第五章 正月十五，故人登门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北京城家家户户都飘出煮元宵的香甜气息，胡同里红灯笼高高挂起，老住户们搬着小马扎坐在院门口唠家常，烟火气裹着年味，浓得化不开。
李承志蹬着自行车刚进胡同，车把还没支稳，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干净的米白色大衣，乌黑的长发简单扎成马尾，寒风里脸蛋冻得泛着淡淡的红晕。
苏晚晴。
李承志心里猛地一沉，脚下的车子下意识停住。
前世的画面一瞬间涌上来。下岗消息传开之后，苏晚晴顶着寒风在楼下苦等一下午，满心想要宽慰他，可他被那点可怜的自尊困住，冷冰冰丢下一句“你不用管我”，硬生生把人推远。
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如今重来一世，正月十五，她还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苏晚晴也看见了他，眉眼弯了弯，快步走上前。
“大志哥，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温和，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一丝埋怨，只有藏不住的关心。
李承志捏紧车把，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尽量放平语气：“你怎么过来了？”
“我过完年提前回学校，路过胡同，想着过来看看你。”苏晚晴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轻声开口，“厂里下岗的事，我听说了。”
一句话，戳破了眼下最尴尬的处境。
院墙外面，几个老街坊凑在一起扯闲话，话音断断续续飘进院里：
“机床厂下岗第一批就有老李家小子，年纪轻轻丢了铁饭碗，往后日子可不好过。”
“人家苏姑娘可是北大大学生，条件这么好，怕是往后两家走不到一块儿喽。”
闲言碎语顺着寒风钻进来，院里晾晒衣服的王秀兰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她快步走出屋门，一看见苏晚晴，立马压下脸上的烦闷，堆起满脸热情。
“晚晴来了！快进屋，外面风大，冻坏了吧！”
苏晚晴笑着点头，跟着母子二人走进狭小的平房。
煤炉烧得滚烫，屋子里暖融融的。王秀兰手脚麻利地端出一碗刚煮好的芝麻元宵，往苏晚晴面前一推。
“趁热吃，正月十五吃汤圆，图个团圆吉利。”
“阿姨谢谢您。”苏晚晴端起瓷碗，小口咬下一颗元宵，甜糯的馅料在舌尖化开。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承志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没有主动开口。前世他满心憋屈，满脑子都是南下闯出名堂再回来找她，从来不愿意把难处讲给她听。可这一世，他心里清楚，两个人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憋着心事、互相疏远。
苏晚晴吃完元宵，放下碗筷，主动打破沉默。
“大志哥，机床厂一刀切减员增效，一大批工人都下了岗，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李承志抬眼看向她，坦然开口：“下岗是事实，心里多少有点落差。不过厂子效益连年下滑，守着铁饭碗也熬不出头，出去闯一闯，反倒有出路。”
苏晚晴眼睛微微一亮，显然没有想到他心态这么平稳。之前街坊邻里都在议论，说李承志年轻气盛，丢了工作肯定要钻牛角尖，闹脾气消沉一段时间。可眼前的李承志，沉稳从容，没有半分焦躁颓废。
“你打算出去闯荡？准备往哪走？”
“深圳。”李承志说得干脆，“那边改革开放步子走得快，做生意的机会多。我已经去厂里跑了手续，档案申请托管一年，边防证也在走流程。”
苏晚晴愣住了，指尖轻轻攥住衣角。
深圳路途遥远，千里之外的南方特区，人生地不熟，孤身一人南下，吃苦是必然的。她沉默片刻，眼底泛起一丝担忧：“深圳关外鱼龙混杂，做生意风险不小。你一个人过去，吃住、进货，方方面面都要操心。”
李承志读懂了她眼底的牵挂，心头一暖。前世他一心要强，认定只有挣到大钱，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硬生生把这份关心拒之门外。这一次，他不再憋着。
“我心里有规划，不会盲目冒险。”李承志语气笃定，“边防证审批还有小半个月，我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在北京摆摊倒卖，先攒下南下的启动本钱。动物园批发市场我已经踩完了点，货源行情都摸得清清楚楚，一步一步慢慢来。”
苏晚晴轻轻笑了起来，眉眼温柔：“你在北京摆摊要是缺人手，或者需要帮忙照看货物，随时都能来找我。咱们都在北京，见面方便得很。”
李承志望着眼前的姑娘。她是北大的天之骄女，未来前程一片大好，却愿意放下身段，主动为自己兜底。前世他被面子困住，把这份真心远远推开，等到功成名就回头寻找，只剩下一纸书信，遥遥相隔万里。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
他压下情绪，认真开口：“我心里有数。等边防证顺利办下来，我动身南下，踏踏实实做生意。我不想再像从前一样，只想着挣脸面、赌暴富，稳稳妥妥把生意做起来，才是最实在的。”
苏晚晴微微一怔，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从前的李承志性子急躁，好胜心极强，凡事都想争个高低，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人褪去了少年的莽撞，变得成熟稳重。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闯出一番事业。”苏晚晴目光清澈，真诚地望着他，“不用急着挣出多大的名头，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简简单单一句话，熨帖了李承志紧绷许久的心弦。
王秀兰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从容交谈，嘴角一直挂着笑意。打小一起长大的两个孩子，知根知底。自家儿子下岗之后没有消沉，苏晚晴也始终没有疏远他，老两口心里一直惦记着这门缘分。
天色慢慢沉下来，胡同里亮起一盏盏红灯笼。苏晚晴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学校宿舍，晚了校门就要锁门了。”
李承志连忙站起身：“我骑车送你回学校。”
“不用麻烦你，公交站离这边不远，我坐公交回去就好。”
李承志没有强求，只是叮嘱道：“夜里路滑，坐车多注意安全。等我这边生意跑出眉目，我直接去北大校门口找你，当面跟你说说情况。”
苏晚晴点点头，眼底漾开笑意：“好，我随时都有空。”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李承志一眼，轻声道别：“正月十五团圆夜，你和叔叔阿姨好好过节。”
目送苏晚晴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李承志久久站在原地。
晚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吹在脸上微凉。前世隔着千里只能依靠书信诉说心意，这一世同城相守，想见一面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下岗带来的阴霾被这份暖意吹散大半。
下岗不是绝境，南下经商不是孤注一掷的豪赌。他不再为了虚无的面子奔波劳碌，不再急功近利追逐一夜暴富。手里攒下启动资金，脚下踩稳每一步生意，守住眼前心心念念的人，抓住时代砸下来的风口。
王秀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站在风口吹冷风干啥？进屋吃元宵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别往心里去。”
李承志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踏实的笑意：“妈，我心里透亮了。旁人怎么说，都拦不住咱们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老式挂历。1992年，正月十五。
边防证的审批流程稳步推进，南下的路线已经规划完毕，摆摊赚钱的路子彻底打通。最珍贵的人，还守在身边。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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