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找到这家店,花了三天。
不是找不到,是找到了不敢确认。凌晨两点,她站在昏暗的巷口,黑魆魆的,有些瘆人,看着尽头那盏暖黄色的灯,掏出手机翻了翻本地论坛那些被删的帖子截图。
"这家店老板不是活人。"
"我进去吃了一碗面,出来病就好了。"
"我出来之后哭了三天。"
纷繁的呓语在指尖定格,她摁灭屏幕,抬脚迈入黑暗。
警靴碾过潮湿的巷道,闷响被两侧斑驳的旧楼墙面挤压、反弹,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一下下敲在心口。直到站在玻璃门前,她才停下脚步,隔着那层被油烟熏得泛黄的玻璃,朝里望去。
里面三张桌有人。
角落里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趴着,脸埋在胳膊里。中间一张桌坐着一个穿工装夹克的男人,面前一碗白粥吃了一半。吧台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低头嗦一碗面。
林晚推开门。
她穿着便装。黑色夹克,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但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停过——从屋顶扫到墙壁,从吧台后面的刀具架扫到墙角那台老式冰箱。三秒钟,把整间屋子过了一遍。
沈酌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林晚没有坐。她走到角落那张桌旁边,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小满抬起头,看见她姐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姐……"
"出来。"
林小满的嘴张了张,想解释什么,但看见她姐的表情,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她乖乖站起来,背上书包,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沈酌身边的时候,沈酌把一颗糖放在吧台上。
"明天来拿。"
林小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姐的背影,没敢拿。
林小满的眼神逐渐怯懦,身形略显得佝偻。
林晚在门口站定,转过身,看着沈酌。
"你是老板?"
"嗯。"
"未成年人凌晨两点在你店里消费,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知道。"
林晚的眉头挑了一下。她见过两种人。一种是推卸责任的,一种是认错但不改的。沈酌属于第三种——他认了,但不像是要改的样子。
"她来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你都不管?"
沈酌正在擦一只白瓷碗,动作没停。"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校服,头发没干,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指甲缝里是刚洗过的碗。她在家洗完了碗,偷偷跑出来的。"
林晚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值夜班,她一个人在家。"沈酌把碗放回架子上,"她不来找我,也会找别的地方。至少我这儿晚上开着灯。"
林晚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
"沈酌。"
"沈老板。"林晚走到吧台前,隔着台面和他对视,"你开这家店,晚上十二点到凌晨四点,接待的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酌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说说看,我接待的是什么人。"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指腹有一道浅红色的痕迹,像是烫伤,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收回了目光。
"我是她姐姐。"她说,"我不反对她有地方去,但我得知道她去的是什么地方。"
"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半。"林晚拉了一把高脚凳坐下,"另一半,你得让我吃完一顿饭再说。"
沈酌看了她两秒,转身进了后厨。
灶火拧开。蓝黄色的焰舌舔上锅底。这一次他什么都没问,直接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
林小满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她看见她姐坐在吧台前,看见沈酌在后厨里切葱打蛋。她本来应该害怕的——她姐找到她了,回家肯定要挨骂。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蹲在门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
吧台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嗦完最后一口面,把碗往前一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老板,你这面绝了。"
沈酌正在炒蛋,头也没回。"嗯。"
"我在城南那边开了家会计事务所,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以前都是泡面,自从上个月走错路进了你这儿,泡面再也咽不下去了。"
"那你的胃有福了。"
"胃有福了,钱包哭了。"年轻人站起来,掏出手机扫码,"一碗面十五,你知不知道隔壁街那个二十四小时面馆才卖九块?"
"隔壁面馆卖的是面。"沈酌把炒好的蛋盖在米饭上,"我卖的是别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笑了一声,没追问。他付了钱,走到门口,看见蹲在门外的小满,低头问了一句:"小姑娘,你咋不进去?"
"我姐在里面。"
"哦,那确实不敢进。"他点点头,没再看林小满,大步走了。
沈酌把一碗蛋炒饭端到吧台上,推到林晚面前。米粒金黄,蛋碎均匀,小葱翠绿,油亮亮的,热气往上扑。
林晚低头看着这碗饭,拿起筷子。
第一口送进嘴里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鸡蛋的焦香裹着米饭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葱香跟着漫上来,像一条温柔的线,把她绷了三天的神经轻轻勾了一下。
她嚼得很慢。
沈酌靠在吧台内侧,低头擦另一只碗。
"你妹妹身上有东西。"他说。
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可不信这些。
"什么意思?"
"她半夜睡不着,控制不住地往这儿走。"沈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因为她想来,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来。"
林晚把筷子放下。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紧。
"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沈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见过一些人,"他说,"白天看起来正常,但一到某个时刻就会失控。有的人无缘无故发怒,有的人无缘无故哭,有的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你见过吧?"
林晚的眼神变了。
她是警察。她见过。太多了。
"你管这叫什么?"
沈酌没有回答。他把擦好的碗放回架子上,转过身,从吧台下面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推到林晚面前。
上面写着几行字,日期、人名、菜名。
最近的一行是:刘建国。苦瓜炒腊肉。白粥。后面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赤"字。
"这是谁?"林晚问。
"那边坐着的。"沈酌下巴朝中间桌抬了一下。
林晚转过头,看向那个穿工装夹克的男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但他没有走,也没有动,就坐着,盯着桌面,像是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他怎么了?"
"他打了他老婆三次。"沈酌说,"上周第三次。他现在不敢回家。"
林晚的眉头皱紧了。"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沈酌说,"他自己报的。今天白天打的电话。但打完电话他又跑了。"
林晚站起来。
她走到刘建国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刘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压着。
"你叫什么?"林晚问。
"刘建国。"
"你报过警了?"
"嗯。"
"为什么跑了?"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抠着桌面,指甲刮过木面,发出轻微刺耳的声音。
"我……我怕。"他说,"我怕去了以后,没人管她。"
"你老婆?"
"嗯。"
"她在哪儿?"
"市医院。"刘建国的声音开始抖,"我昨天去看她,她……她不敢看我。"
林晚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她的职业习惯告诉她要问更多细节,要固定证据,要追问。但她看见这个男人的手在抖,看见他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的红——她以前见过类似的眼神,那些被家暴的人看向施暴者的眼神,恐惧、愤怒,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纠缠。
这个人的眼神不一样。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明天早上八点,"林晚说,"你去城南派出所自首。我到时候会在。"
刘建国抬起头。"你……你是警察?"
"是。城南分局刑侦支队,林晚。"
刘建国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头。
林晚站起来,走回吧台前,把那碗没吃完的蛋炒饭推回去。
"凉了。"沈酌说。
"明天来吃热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照顾她。"
沈酌没接话。
林晚推门出去。林小满还蹲在门口,看见她姐出来了,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林晚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
"姐……"
"明天再来。"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跟着她姐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玻璃朝沈酌挥了挥手。
沈酌看见了。没有挥手,只是把那颗糖放回吧台下面的抽屉里。
明天她来了再给她。
店里剩下两个人。
沈酌走到刘建国对面坐下。刘建国还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没有完全消化刚才那几分钟。
"那个女人。"他开口,"是你叫来的?"
"不是。"沈酌说,"是她妹妹在我这儿吃饭,她找过来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店里来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的?"
"就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的。"
沈酌看着吧台下面的铁板方向。那暗红色的光在灶台底下搏动着,像一只安静的心脏。
"差不多。"他说。
刘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疤。暗红色的,反复抓挠留下的。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我明天去自首。"
"嗯。"
"去了以后……还会再来吗?"
沈酌站起来,收了空碗。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来。"他说,"只要你还来,就给你煮。"
刘建国坐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沈酌洗碗的背影,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外面,林晚走在前面,林小满跟在她身后。两条影子在路灯下面叠在一起,又分开。
"姐,"林小满忽然开口,"那个老板……是什么人?"
林晚没有回答。
她也想知道。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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