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无间食堂照常亮着灯。
沈酌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把菜刀,面前是一块老豆腐。刀刃贴着豆腐表面平推过去,薄片整齐地落在案板上,一片叠一片,像摊开的纸页。
他切得很慢。
平时他切菜不慢,今天慢是因为手不太听使唤。右手掌心的那道红痕比昨晚更深了,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红,像一条细线嵌进了皮肉里,摸着微微发烫。
他把刀放下,攥了攥拳头。
灶台下面的铁板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轻轻一弹。是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震得灶台上的锅盖轻轻跳了半寸,磕在锅沿上,当啷一声。
沈酌的手按上铁板。
嗡鸣停了。
但他的手心里,那条红痕猛地烫了一下,像被针尖扎进去。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没出声。
玻璃门被推开。
林小满走进来,书包往老位置一丢,整个人趴上桌面。这一次她没有问好,也没有嘟囔,就是趴着,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沈酌看了她一眼。
她的校服领口有些歪,像是出门前匆忙套上的。头发没梳,几缕黏在额角。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着,频率比正常快了一截。
"你姐今天夜班?"沈酌问。
"嗯。"
"她又让你出来了?"
"她说别跑远。"
沈酌没再问。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一根火腿肠,打算炒个饭。打蛋的时候他往角落里瞥了一眼——林小满的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划圈了。一下,一下,指甲刮过木面,发出轻微刺耳的声响。
和上次一样。
沈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次他来的时候,她只是单纯用手指划圈。这一次,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呼吸是乱的,坐姿是蜷的,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她身上那股铁锈混湿泥的气味,比三天前浓了一点。
沈酌把蛋液搅匀,没有多问。他把炒饭端到她面前的时候,顺手放了一颗橘子糖。
"先吃饭。"
林小满抬起头,看见那碗炒饭,又看见糖。她伸手把糖揣进口袋,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嚼着,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沈酌没有走开。他靠着吧台,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她的呼吸频率在变慢,手指不再划圈了,蜷着的腿也伸开了一点。
但她身上的气味没有完全散去。只是被压住了,像一床被子盖住了火苗,火没灭。
她需要的是持续被"喂"。而她姐——林晚——大概率不知道这件事。
门又被推开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那件工装夹克。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头发理过了,脸上的胡子也刮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自己收拾了一遍。
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老板。"他喊了一声。
沈酌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他看着刘建国,没有问"你今天怎么不进来",而是上下看了一遍他的状态——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灰淡了一层,但瞳孔边缘那圈红线还在。淡了,可没消失。
"进来坐。"
"不坐了。"刘建国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我今天去城南派出所了。"
沈酌点头。"见着林警官了?"
"见着了。"刘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带我做了笔录。我老婆那边……也联系上了。她说愿意跟我谈。"
"好事。"
"嗯。"刘建国低头看自己的鞋面,沉默了几秒,"她愿意谈。我没指望她原谅我,但她愿意谈,我就……"
他住了嘴,像是情绪翻上来,嗓子被堵住了。
沈酌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转身回了后厨。他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骨汤,熬了一整天的,汤色乳白,飘着几段葱。
"喝了再走。"
刘建国接过碗。汤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但没舍得吐。
"沈老板,"他端着碗,含糊地说,"你说……人还能变好吗?"
沈酌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你走到这儿来了,"他说,"就说明你在变。"
刘建国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没有接话。他把汤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沈酌。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是一道被暖黄色灯光切开的界线。
"我明天还来。"刘建国说。
"吃面还是喝粥?"
"你看着办。"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上次稳。
沈酌把碗收回去,路过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林小满一眼。她已经吃完了饭,正把那颗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没拆。
"你姐姐今天值夜班,几点下班?"
"早上六点。"
"那她得先回去补觉,下午才能来看你。"
林小满抬起头,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姐下午会来?"
沈酌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吧台后面。
因为林晚一定会来。她昨晚问的是"明天来吃热的"。她会来。她不只是来吃饭的,她还有事要问。
果不其然。
凌晨两点半,林晚推开了门。
她穿着制服。城南分局刑侦支队的深蓝色警服,肩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她进门的时候步子很快,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把一份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沈老板。"
"林警官。"
"我查了一下近三个月的案件记录。"林晚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摊在吧台上,"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沈酌扫了一眼那些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案件摘要——伤人、家暴、斗殴、言语冲突引发的案件。日期分布在近三个月,地点遍布燕城各个区。
"上升了。"她说,"暴力相关的报警量,比去年同期高了百分之二十七。伤人案高了百分之三十一。家暴类的,高了将近四成。但没有什么规律可循,分布很散,各区都有。"
沈酌没有说话。
"一开始我以为是社会面问题,经济下行、压力增大,导致矛盾激化。"林晚的手指点了点纸面,"但深入看,有一些共同点。很多施暴者的描述里都提到'当时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热''控制不住''像有别的东西在推我'。你说巧不巧,今天白天刘建国做笔录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沈酌把擦好的碗放回架子上。
"你觉得是什么?"林晚看着他。
"你觉得是什么?"沈酌同问。
林晚往后靠了靠,手臂抱在胸前。"我不知道。但你知道。"
沈酌没有否认。
他拿过那些纸张,一张一张翻过去。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眼里是有气味的。赤煞的侵蚀是暴力的、滚烫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它不直接控制人,它不需要。
它只需要让人心里那根弦断掉。
哪怕是一件小事——被人踩了一脚、被同事抢了功劳、被家人说了一句重话、被朋友放了一次鸽子——在平常这些都能忍。但在赤煞的影响下,那些"不顺心"会无限放大,变成一根刺,扎在心里,反复摩擦。直到某一天,一根针扎进伤口,嘭地一声,炸了。
然后就是暴力、冲突、恶劣的关系、持续的情绪高压。这些本身又会变成赤煞的养料。
它不创造暴力。它只是让人已有的那点火,烧得更大。
林小满也是。
她的"不顺心"是什么?成绩差、被同学孤立、父母不在身边、姐姐太忙。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致命,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堆易燃的干柴。赤煞的触角搭上了她——不深,但已经在了。
沈酌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直说。他说了,林晚要么觉得他疯了,要么把她妹妹拉开,切断她唯一被"喂"的渠道。
"你查的这些案件,"沈酌把纸张推回去,"集中在哪些区域?"
林晚扫了他一眼,没追问。她像是知道沈酌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给答案。
"老城区、工业区、还有城南的几个安置小区。"她说,"密度最高的是老城区这一带——离你这儿步行十五分钟以内的范围。"
沈酌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灶台下的铁板又震了。
这一次很轻,像是一个试探。沈酌的右手掌心烫了一下,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林晚没注意到。但林小满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趴在角落,脸朝着吧台方向。铁板震动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声音碰醒了。她没有抬头,但攥着糖的那只手紧了紧。
她听见了。比上次更清晰。
沈酌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开,不着痕迹地往角落的方向偏了一度。
"林警官,"他说,"你妹妹最近睡得好吗?"
林晚一愣。
"不太好。"她皱眉,"这段时间总是半夜醒,醒了就不肯睡。白天也蔫蔫的,学校老师说上课走神。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有。"
"她有没有跟人吵架?或者跟同学闹矛盾?"
林晚想了想。"上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后,她跟同桌闹了几天别扭,好像是因为对方说她'笨'。后来好了,但确实有几天不怎么说话。"
沈酌点了下头。
"多注意一下她。"他说,"她可能比你以为的更需要……有人跟她好好说话。"
林晚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东西。但沈酌的表情一直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我会的。"她说。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走到角落桌子前,低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小满趴在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攥着那颗糖,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林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走了。"她轻轻说。
林小满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站在吧台后面,背对着她,正在低头擦什么东西。
但她看见他的右手。
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老板你手怎么了",但林晚已经推开了门,冷风灌进来。她咽下了那句话,跟着她姐走出去。
门关上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
沈酌把手掌摊开。
那条红痕在发亮。不是反射灯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暗红色光,像一条细微的熔岩裂缝,从掌心正中延伸到中指根部。温度很高,烫得他不自觉地抽了一口气。
灶台下面的铁板在震。
持续地震。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敲着门,想出来。
沈酌走过去,蹲下身,手掌贴上铁板。
红光透过他的指缝往外溢。他用力往下压,掌心的红痕与铁板底下的光触碰在一起,像是两团火撞上了。
一股暴烈的、腥甜的气浪顺着他的掌心往上冲,直灌进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半边身体微微发麻。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老实待着。"他压低声音,牙关咬紧。
红光挣扎。越来越凶。
沈酌闭上眼,心口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豆粒大的一点光,从胸腔正中升起来,细弱得像一豆烛火,但稳定,不灭。
那就是心灶。
他用那点光压住掌心的红痕,一点一点往下沉。红光被逼退,挣扎着往铁板深处缩回去,像一只被烫了爪子的野兽,不甘心地退回暗处。
铁板的嗡鸣慢慢平息了。
沈酌收回手,整个人往后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吧台。掌心的红痕还在,但没有再发光。温度降下来了,只剩一片淡淡的余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赤煞比他想得更快。铁板下面的那个东西——或者说,那一缕"意识"——在成长。刘建国的赤瞳让它在变强,林小满的轻微症状也在喂养它,整个老城区那些暴力案件的受害者与施暴者,每一个失控的人,都在往它身上添柴。
它在敲他的门。
他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拧开冷水冲了一会儿掌心。水顺着手腕淌下去,凉意漫上来,把残余的灼热压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打烊。
他关掉水龙头,走到黑板上,用粉笔划掉了"苦瓜炒腊肉"和"白粥"两道菜。然后想了想,在最下面新添了一行小字:
"红烧肉——限量,售完即止。"
他放下粉笔,转身回了后厨。
灶台底下的铁板安静了。但安静得不太对劲,像一只闭上的眼睛,闭得太用力了,眼睑在微微跳动。
沈酌知道它还会开。
什么时候开,他不知道。
但他得做好准备。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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