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在派出所待了十四个小时。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派出所。三年前他因为酒后跟人打架进去过一回,那时候他对着审讯室的桌子破口大骂,拍着桌面吼"有种你铐我",最后是他老婆交了罚款把他领出来的。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自己走进来的。进门的时候他的腿有点抖,但步子没停。
他对值班民警说"我来自首",然后坐在凳子上,把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等了四十分钟。
林晚七点半到的。她看见刘建国坐在那里,面前的纸杯里的水一口没动,整个人像是被某种重力钉在了椅子上。
"刘建国。"
他抬起头,站起来。比昨天在食堂那会儿精神了一些,但眼底下那圈青灰还在。
林晚带他进了询问室。笔录做了三个小时,他几乎有问必答——打了谁,打了多久,用的什么方式,为什么打。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辩解,没有"但是",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在说到第三次家暴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天她只是站在那里,"他说,"我刚下班,看见她在厨房里做饭,围裙的带子松了,她没系。我当时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忽然……"
他停了很久。
"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团火。没有来由。我就是想……想把什么东西砸碎。"
林晚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没有打断他。
做完笔录,刘建国被留在候问室里。按规定他这种情况可以取保,但需要家属来签字。他老婆在市医院住院,他自己也没有别的亲属。
林晚犹豫了一下,给他老婆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喂?"
"你好,我是城南分局刑侦支队林晚。刘建国今天来派出所自首了。他需要家属取保,方便的话——"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晚以为电话断了。
"……他自首了?"
"是的。"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我去。"女人说,"哪个派出所?"
刘建国坐在候问室里,靠墙的塑料椅子又硬又凉。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有人会来。
门开了。
他抬起头。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的右额角有一道结痂的伤口,小臂上缠着绷带,左腿走路有一点轻微的跛。她看着刘建国,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只有平静。
她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快要看不清的人。
刘建国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他张了几次嘴,所有准备好的话——对不起、我错了、你恨我吧——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女人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她的身份证明和住院记录。
"签字吧。"她语气平静。
刘建国低头看着文件袋。他没有拿笔,而是把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你……你为什么要来?"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还想变好。"
刘建国的肩垮了。他低下头,整个人伏在桌面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喉咙里压着一种像是被折断的声音。他没有哭出声,但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在哭。
女人没有碰他。她只是坐在旁边,等他平复。
林晚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她什么都没说,把门轻轻带上了。
下午六点。
无间食堂还没开门。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一截吧台和几把倒扣在桌面上的椅子。沈酌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牛皮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没写。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来,弯腰进来一个人。
林晚。
她换回了便装,头发有些散,眼圈微红,像是通宵没睡。
"刘建国取保出来了。"她说,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老婆来签的字。"
沈酌把笔放下。
"他老婆愿意谈?"
"愿意。"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但我不太懂,我来找你问问,你应该是知道缘由的。"
沈酌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今天做笔录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晚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下来,"他说,他在来派出所之前,先去找了你。"
"他没进店。"
"嗯。他说就站在门口,看你给他端了一碗热汤。他说他喝完那碗汤,才敢走进派出所的门。"
沈酌翻了一页笔记本,在刘建国的名字后面,用笔在"赤"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表示——好转中。
"他会怎么样?"沈酌问。
"伤情鉴定轻伤二级,可能判两年左右,缓刑或者实刑要看法官怎么判。但主动自首、认罪认罚,还有被害人谅解——"她顿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能改的话,法官会考虑。"
沈酌点了点头。
"那个,"林晚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沈酌的脸上,"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你说我妹妹身上有'东西',是什么?"
沈酌合上笔记本。
"你信吗?"
"信什么?"
"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林晚看了他很久。她是警察。她见过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一个平时温和的人突然拿刀砍人;一个从来不吵架的家庭一夜之间四分五裂;一栋楼的住户同时出现幻觉,在半夜撞墙。这些案子的卷宗最后都写着"原因不明"或者"心理因素",但她知道那不是心理因素。
"你最好信。"沈酌说,"因为以后你还会见到更多,如果你常来我这。"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从冰箱里取出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他把肉放在案板上,刀刃贴着肉面,切开方正的大块,然后焯水去腥。
"你吃饭了吗?"
林晚愣了一下。"没有。"
"等着。"
灶火拧开。蓝黄色的焰舌卷上锅底,宽油入锅,葱姜炸香,五花肉块滑进去,表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紧,由白转金,油脂在锅底滋滋作响。沈酌翻动锅铲,肉块在油锅里翻滚着,表面染上焦糖色,光泽油亮。
然后入黄酒、老抽、冰糖,开火炖煮汤汁。直到最后酱色的汁水裹住肉块,慢慢收浓,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香气从后厨漫出来,是那种浓烈扎实的、不拐弯抹角的甜和咸,像一堵热烘烘的墙,撞在人的鼻子上。
林晚坐在吧台前,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想起昨天那碗凉了的蛋炒饭。那时候她还绷着神经,菜是什么味道她已然不觉,只留"好吃"二字萦绕心底。今天不同。今天她刚处理完一个案子,看见一个人在他老婆面前哭着说对不起,看见一个人还愿意被再相信一次。她的神经还没完全松下来,但至少,她坐在这里了。
沈酌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
肉块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酱色浓亮,肥肉部分透明如琥珀,瘦肉紧实不柴,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搁了一碗米饭,冒尖的,粒粒分明。
"吃吧。"
林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甜味先上来,然后是咸,然后是肉本身的鲜和香料的后韵。那一口下去,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半寸。
她嚼着,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米饭,混着肉汁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啃食的松鼠。
沈酌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吃,没有催。
等她吃到第三块肉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觉得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姐姐?"
林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明白沈酌说的是林小满。
"……我不知道。"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盘里还剩几块肉,有些出神,"我跟我爸妈打了电话,他们说下个月回来。她可能更需要他们。"
"她需要你。"
林晚抬起眼。
"你爸你妈当然重要。"沈酌说,"但你是每天都能见到她的人。你能不能让她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家里有人开灯。"
林晚低下头,看着盘里的肉汁。
"……我尽力。"
"尽力不够。"沈酌说,"你得去做。"
林晚没有反驳。她拿起筷子,把最后几块红烧肉吃完,连汁都浇在了米饭上,扒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刘建国他老婆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酌正在收碗。
"她说她老公从那天晚上起,没再打过她一次。不是因为他害怕坐牢。是因为他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那碗粥太好喝了,我不能再对不起她。'"
沈酌把碗放进水槽。
"她让我谢谢你的粥。"
沈酌拧开水龙头,没有回头。
水声哗哗地响着,他低下头洗碗。背对着林晚,声音很平:"告诉他,粥可以再来喝。面也可以。只要他还愿意来,我会给他吃的。"
林晚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握住了门把,没有立刻推开。
"沈老板。"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这儿像一间诊室。"
沈酌关掉了水龙头。
"诊室太贵了。"他说道,"我这便宜。"
林晚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卷帘门半拉着,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天将黑未黑时那种清冷的气味。沈酌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
灶台下面,铁板很安静。
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安静了。
沈酌蹲下身,手掌贴上铁板。没有红光,没有温度,没有波动。只是一块冰冷的铁板,像一块普通的金属。
他收回手。那道掌心的红痕还在,但没有再发烫。
刘建国的事,暂时压住了。
但赤煞只是缩回去了,没有被放逐。
沈酌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一行"红烧肉——限量,售完即止"。
他拿起粉笔,把"限量"两个字擦了,改成了"常供"。
然后他放下粉笔,转身走出后厨,把卷帘门拉到了底。咔嗒一声,锁上了。
今夜不开了,提前下班。他得歇一歇。
但明天凌晨,灯还会亮。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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