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整,无间食堂来了一个人。
她不是走进来的,是摔进来的。玻璃门被她整个人撞开的瞬间,门框上的不锈钢震得嗡了一声,暖黄色的灯光泼在她身上,照出一身狼狈。
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头发是挑染过的灰粉色,发梢打了结,胡乱地搭在肩上。身上一件黑色缎面吊带裙,裙摆卷到了大腿根,膝盖上有擦伤,右脚的细跟高跟鞋掉了跟,只剩左脚的还穿着,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喘气。
沈酌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关门了。"
她没理他。踉跄着走了两步,手撑着最近的桌子,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桌面晃了一下。她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一种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呼吸声。
"……吃的。"她说,声音哑得像是喊了一整个晚上,"有吃的吗。"
沈酌看着她。裙摆上有酒渍,锁骨上面有半干的汗痕,指甲涂着亮片,但左手小指的亮片掉了,裸着一块苍白的指甲面。她身上喷了香水,很浓,但底下压着一股酸腐的味道——不是食物腐坏的酸,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过度活动后身体内部烧出来的废料。
"坐。"
他转身进了后厨。
她没坐。她站在原地,手撑着桌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酌端着一碗清汤面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他走过去,把面放在地上,碗沿磕在地砖上发出轻响。
"吃。"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很白,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在下眼睑上,像两道灰色的疤。她伸手端碗的时候手在抖,筷子夹了好几下都夹不住面条。
沈酌蹲下身,从她手里把筷子拿过来,挑了一卷面条,递到她嘴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吃了。
第一口咽下去的瞬间,她的肩膀猛地一松。
面条是白汤的,清亮见底,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不油不腻,温热顺滑。她嚼着嚼着,没哭,但手不抖了。
"我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你自己走来的。"
"我知道我自己走来的。"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但我不记得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我本来……我本来在漫色。"
沈酌没有问漫色是什么。那种地方名字一听就知道了——酒吧、夜场、亦或是某种让人忘记时间的东西。
"我在那儿待了一整天。"她低着头,一边吃面一边说话,像是自言自语,"昨天下午就去了。喝到晚上,然后……跳舞,然后有人请我喝酒,然后就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出来,就是忽然觉得……太吵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酌,眼线晕开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深的、被掏空过无数遍的疲惫。
"我忽然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沈酌站起来,靠着吧台,抱着胳膊看她吃完。
她吃了大半碗,筷子搁下了,整个人靠回桌腿上,仰着头看天花板。脖子上的皮肤很白,锁骨突出,瘦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我叫唐月。"她说。
"沈酌。"
"沈老板。"她歪过头看他,"你这儿……不是随便能找着的吧?"
"是不好找。"
"那我怎么找着的?"
"你说呢?"
唐月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擦伤,又看了看自己掉跟的高跟鞋。她今天是去漫色的,穿成了这样,喝成了这样,本来应该跟某个人去酒店,或者再转场去下一家,或者直接倒在某个包厢里。
但她走出来了。
走过三条街,拐了四个路口,钻进了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这里面走。她只是觉得,脚自己带着她走的。
沈酌看着她,没有解释。
吧台下的铁板安静着。这次靠得更近了,他更清晰地闻到唐月身上那股气味——不是酒,不是汗,是一种腻甜腻甜的、像过熟的果子渗出来的汁液滴在棉布上,慢慢发酸的味道。
那是绮罗。
沈酌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触角比林小满的粗。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这样"狂欢-掏空-狂欢"的循环,至少持续了几个月。
沈酌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碗面从地上端起来,看到她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明天还来?"他问。
唐月坐在地上,没有回答。她像是没听见。
"明天还来吗?"沈酌又问了一遍。
唐月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不是泪光,是一点像是刚刚才被点燃的什么东西。
"……嗯。"
沈酌转身把碗放进水槽。他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地响着,掩盖了他心里的声音。
绮罗比赤煞慢。它不让人爆发,它让人耗尽。一个被绮罗侵蚀的人看起来只是在"享受生活"——喝酒、蹦迪、吃大餐、追剧、花钱、纵欲、刷短视频到天亮。这些事放在普通人身上谁都有,但绮罗把那个"再来一次"的念头无限放大,让人止不住。每一次放纵之后的空虚,都变成下一次放纵的理由。越掏越空,越空越掏。直到演变为不能戒掉的坏习惯,甚至为此追求更大的刺激而沾染瘾性更强的习惯。
唐月就是这样的。
沈酌关了水,转过身。唐月还坐在地上,仰着头,像是累得不想站起来。
"几点了?"她问。
"快早上五点了。"
"那我坐这儿睡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你如果不想一身油烟味起来,就别睡这儿。"
唐月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淡的笑,像是很久没笑过了,都不太会了。她撑着桌腿站起来,左脚高跟右脚平底,走路一瘸一拐的。
"沈老板,我明天来的时候,你还在吧?"
"在。"
"做什么都行?"
"最好别。"沈酌略微皱眉,看着她,"吃饭就行。"
唐月推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脚步歪歪斜斜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酌站在原地,看着门合上。
他回到吧台后面,翻开笔记本。在"唐月"这个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绮罗。中度。持续两个月以上。
沈酌思考着,被绮罗感染的患者最为头疼,它侵蚀的是人对快乐的感受,而人追求快乐是天性,短时间下猛药也难以根治,还得细水长流。
然后沈酌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角落。林小满今晚没来。
但沈酌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昨天林晚答应了林小满"多陪陪她",今晚她值完班回家,林小满应该在家里。也许林晚在陪她看电视,也许在陪她写作业。不管做什么,那一盏亮着的灯,就是对抗侵蚀最好的办法。
想到这里,沈酌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掌心,那道红痕又微微烫了一下。不是铁板的震动,是他自己身体内部的感应。
门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不对。像是有人跑着过来的,停在了门口。
沈酌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校服领口歪着,头发散着,额头上一层薄汗。
林小满。
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颗糖,玻璃纸被她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
"老板……"她的声音在抖,"我做梦了。"
沈酌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店里,没有回她常坐的角落,而是站在吧台前面,握着那颗糖,浑身微微发抖。
"什么梦?"
"我梦见……"她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在回忆一个让她害怕的画面,"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我床边。她看着我笑。她说'你累不累?你睡吧,我来替你'。"
沈酌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抬头看着沈酌,"我姐在隔壁房间睡了,我没敢叫她。我就……就跑过来了。"
沈酌看着她。她的瞳孔边缘,没有红线。但她整个人身上裹着一层极淡的、黏腻的雾气,然后延伸出微弱的触角,像是一层薄薄的棉絮贴在她的皮肤上。林小满自己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被什么东西贴着背、一直在耳边吹气的感觉。
绮罗的触角在收网。
她在被侵蚀,但方向不是"放纵",而是"逃避"——成绩不好、被孤立、父母不在身边,这些东西堆叠久了,她潜意识里想找一个"替她活着"的东西。绮罗不能给她一个替身,但绮罗能给她一个幻觉。一个让她慢慢相信"你不必再撑下去了"的幻觉。
"你姐知道你来了吗?"
"不知道。"
"给她发个消息,就说你在同学家。"沈酌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副干净的碗筷,"坐着,我给你煮碗面。"
林小满低头掏手机,发消息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发完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角落坐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
沈酌在灶台前点火。水烧开的间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椅子里,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铁板又震了一下。这一次连沈酌都感觉到了地面的微颤。
他压住掌心,继续烧水。
面煮好了。清汤面,飘着蛋花和青菜,暖融融的一碗。沈酌端到她面前时,她抬起头,眼眶是湿的。
"老板,你说那是我自己想的,还是真的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
沈酌在她对面坐下。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边,没喝,又放下,"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跟我一模一样。她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我心里想过的。就是……就是那些很累的时候,不想撑了的时候,会跟自己说的话。"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到她笑了?"
"嗯。"
"笑什么样?"
林小满回忆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坏人的笑。就是……很温柔的笑。像是真的在替我着想。"
沈酌的后背绷了一下。
绮罗的侵蚀不会让人恐惧。它让人产生"被理解"的错觉。那个幻象不是来害她的,是来"替她"的。如果她真的接受了那个笑、那个人、那句"我来替你"——
她就不必再醒来了。
"明天晚上,"沈酌说,"你继续来找我。"
林小满抬起头。
"带上你姐。"
"为什么?"
沈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那行"红烧肉——常供"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清汤面——6元。"
他放下粉笔,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碗里的面她已经在吃了。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眼泪滴进碗里,但她没有停。
沈酌靠在吧台上,默默地看着她。
铁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笑。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那不是赤煞。
它来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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