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
燕城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老城区那些在夜里显得阴森的旧楼,在日光下面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灰色外墙、生锈的防盗窗、晾在阳台上的花被子和秋裤。巷口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气灌满了半条街。
沈酌走在日光底下,看起来跟晚上很不一样。
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道掌心的红痕。没有穿戴围裙,头发还是那么短,走在人群里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菜市场。
燕城东区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清晨的尾巴上还残留着一点热闹。卖鱼的摊子泼出来的水顺着地面流成小溪,卖菜的大妈蹲在摊位后面剥毛豆,一个穿胶鞋的男人扛着一整扇猪肉从过道里挤过去,肉在挂钩上晃荡着。
沈酌走到最里面一排,倒数第二个摊位。
摊子上摆的东西跟别的摊位不太一样。卖菜的都摆菜,卖肉的都是肉,他这个摊子是混着的——左边一筐紫皮茄子,右边挂着几串干辣椒,中间一个泡沫箱里铺着冰块,上面码着几块看不出是什么部位的深红色肉块,颜色比普通猪肉深,纹理也更细密。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秃顶,但秃得很讲究——头顶锃亮,四周一圈头发留得整整齐齐,像一盘倒扣的煎蛋。穿一件灰白色的老旧衬衣,肉眼可见的是他手臂粗壮,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一直延伸到手臂上,颜色发白,是旧伤。
他正坐在板凳上剥蒜。动作慢悠悠的,指甲缝里塞着泥,但剥出来的蒜瓣个个完整,白生生的,在旁边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沈酌走到摊位前,没有打招呼。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他说,又低下头继续剥蒜,"要什么?"
"五花肉,带皮的那种。排骨。猪骨。"沈酌靠在摊位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泡沫箱里那些深红色的肉块。
"那个不多了。"老周伸手拨了拨冰块,露出一角深红色的肉面,"上个月剩下最后三斤,你要就全给你。但价格不变,老规矩,不讲价。"
"行。"
老周站起来,把剥好的蒜碗推到一边,弯腰从摊位下面抽出一个白色泡沫箱,开始往里面码肉。他翻肉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沿筋膜把肥瘦分开,每一刀下去都精准。
"你上次那个赤煞的,解决了?"
沈酌靠在摊位边上,眼神往左右扫了一下。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老一少在说什么。
"暂时压住了。"
"压住了?"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
"慢慢来。"
老周啧了一声,不说话了。他把肉码好,盖上盖子,在盖子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沈记。然后退到一边。
"这是你的东西。钱月底结,老规矩。"
"嗯。"
沈酌没有走。他站在摊位边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老周看了他一眼,把板凳拉出来,自己坐下去,又开始剥蒜。
"有话直说。你那张脸跟欠了钱似的,我看着堵心。"
"我想开外卖。"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沈酌,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外卖?你那个食堂?"
"嗯。"
"晚上十二点到凌晨四点,你送外卖?谁吃?"
"会有人点的。"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蒜,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跟我说实话。"他压低声音,"店里出什么事了?"
沈酌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赤煞没灭,只是缩回去了。又来了一个新的。比赤煞慢,但更麻烦。"
"什么?"
"绮罗。"
老周的表情变了。他那只带着长疤的左臂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你确定?"
"来了一个女的。症状对得上。还有一个小的——你也见过,那个学生妹,林小满。绮罗也盯上她了。"
老周把手里那颗蒜捏碎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干什么?"
"外卖。"沈酌说,"我不能让人一直往食堂跑。有的人——比如那个女学生——她晚上往外跑太显眼。她姐姐是警察,迟早会出事。如果她能在家点单,我让人送过去,事情好办得多。"
老周靠在摊位后面的墙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看着沈酌看了很久。
"你要几个人?"
"三个。晚上跑得动的,嘴严的,见了怪事不会吓跑的。你和我爸妈做了十年生意,你应该认识这种人。"
老周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摊位后面一个生锈的铁皮柜子前面,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锁,翻了翻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掏出一张名片,扔在沈酌面前。
名片是灰底黑字,没有店名,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两个字:「沈记」。
"你拿这个去城南那个配锁的老陈头那边,就说是我介绍的。他有个侄子,二十出头,晚上睡不着觉,到处找活干。我看过这小子,胆子大,话少,合适的。"
沈酌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什么也没写。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老周打断他,"他只知道送夜单。你让他往哪送他就往哪送。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原则。"
沈酌把名片收进口袋。
"还有两个呢?"
"还有一个你认识。"老周重新坐回板凳上,拿起那颗被捏碎的蒜,把碎皮剥干净,"林小满她姐。"
沈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不是警察?"
"警察怎么了?警察晚上不吃饭?"
"她来送单,不合适。"
"不是让她送。"老周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是让你找个借口,把她拉进你那个圈子里。你对付那个什么绮罗,一个人够用?上回铁板震了你几次?三回?四回?你要是哪天被那东西从灶台底下拖进去了,谁捞你?"
沈酌没有说话。
老周抬头看他,目光很平静,不像开玩笑。
"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个事。你忘了你爸妈怎么说的了?"
沈酌的指尖微微一紧。
老周没有再往下说。他重新低下头,开始剥下一颗蒜。
"先把外卖开了。人和路子我给你铺。你有你的方法,我管不着。但我跟你说了,下回再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沈酌站在摊位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箱肉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
"月底结。"老周在他背后喊了一句。
沈酌头也没回。
穿过菜市场的时候,日光已经有些烈了。他眯着眼走在人群里,那箱肉沉甸甸地压在胳膊上,掌心的红痕贴着泡沫箱壁,微微发热。
他走出市场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口袋里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沈记」。灰底黑字,什么地址都没有,只有一个电话。
他把名片收回去,夹着肉箱拐进了一条小巷,往食堂的方向走。
回到无间食堂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卷帘门锁着,店里黑黢黢的,桌椅上落着一夜没扫的安静。沈酌把肉箱放进后厨的冰柜里,洗了手,坐在吧台后面。
他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在唐月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林小满"旁边画了一个圈。
手指停在纸上。
他想到了什么,又翻到是空的,只有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写的,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单打独斗,死得最快。记住。"
沈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灰尘在光带里慢慢飘着,像一层悬在半空的雪。
今晚,唐月会来。
那个幻象,也在逼近林小满。
他得撑住。
——第七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