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灼芥兰。
沈酌把洗净的芥兰码在案板上，切去根部老皮，只留嫩茎和叶片。锅里的水烧到沸腾，滚珠翻涌，他撒了一勺盐，几滴油，然后把芥兰整把浸入水中。
十五秒。
叶片由深绿转为翠亮，茎身微微透光。他捞出，过凉，沥干，整齐码在白瓷盘里。
热油下锅，姜丝蒜末炸香，生抽和蚝油调成酱汁浇上去，滋啦一声，油花在菜面炸开的瞬间，一股清新到近乎凛冽的香气冲开后厨的油烟。
沈酌没有配肉。没有红烧，没有重油。只有这一盘芥兰。
他站在吧台里，端详了片刻。
绮罗的"解药"，不是对抗，是降温。让那种"再来一次"的冲动被一道干净的东西截断——不是用意志力去压，是用味道提醒味蕾：原来东西本身的味道，就够了。
他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在"红烧肉"和"苦瓜炒腊肉"下面添了一行：
"白灼芥兰 —— 12元"
字刚写完，背后响起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铁板。是手机。
沈酌拿起吧台角落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归属地，就一行字：
"沈老板，我女儿今晚又不吃饭了。昨天那个外卖送到了，她吃了一口，又放下了。今天她还点了一单。你能不能……换个菜？"
沈酌看完，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抽屉，转身备菜。
芥兰还剩一把半。他留了半把备用。
凌晨一点，陈骁推门进来，拎着保温袋。
"老板，四单。"他把一张纸条放在吧台上，"三个地址，我跑完了。还有一个联系不上，电话通了没人接。"
沈酌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三个地址都在老城区，备注栏里写着不同的东西："一个人在家""失恋了""今晚又睡不着"。
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单"联系不上"的地址上。
"你打了几个？"
"三个。第一个打了两遍，不接。后面两个打了三遍，通的，没人说话。我就挂了。"
"那个不接的地址，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没站。"陈骁把保温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空袋，"你说的，联系不上就别放，赶紧回来。"
沈酌点了点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碗提前备好的白粥和一碟酱萝卜。粥温着，面上结了一层米油。
"先吃。"
陈骁坐下来吃粥。他不爱说话，沈酌也不爱说话，两个人隔着吧台安静着，只有勺碰碗沿的轻响。
门外来了人。
推门的是唐月。这一回她没摔进来。步子很慢，穿着一件洗旧的牛仔外套，头发湿着，像是刚洗过澡。她进来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走到她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坐下，把脸埋在手掌里。
沈酌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过去。
他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两样东西——皮蛋和瘦肉。皮蛋剥壳切碎，瘦肉剁成末，姜丝入锅爆香。灶火拧到中档，米粥在锅里翻滚，他依次下料，搅匀，小火煨着。
皮蛋瘦肉粥的香味慢慢漫出来，醇厚绵密，不冲，像一层温热的毯子盖在屋子上空。
唐月动了动，从手掌里抬起头来，朝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张嘴想说话，但没等她开口，门又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焦糖色风衣，内搭黑色高领，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阔腿裤，腕上戴一只表，表盘干净。她推门的手上有美甲，涂着裸色指甲油，但左手无名指上的美甲裂了一道缝。
她站在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有些茫然。
"……是这里？"
沈酌从后厨走出来，隔着吧台看她。"是。"
"我点了一单外卖。然后那个骑手说联系不上我，取消了。"她慢慢走到吧台前，手搭在台面上，"但我没取消。我一直在等。"
沈酌看着她的眼睛。瞳孔边缘干干净净，但她整个人的气场不对——像一只被塞得太满的行李箱，拉链绷到极限，随时会崩开。
"白灼芥兰？"他说，"你点的。"
"……对。"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低头翻了翻手机，但屏幕上是空的，APP没了，"我看到它的时候……在沙发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点进去了。然后我等了很久，没等到人。"
“你叫什么？”
“文倩。”
沈酌转身从后厨端出一个打包盒。
就是陈骁没送出去的那一盒。
他打开盒盖，芥兰码得整整齐齐，酱汁沉在盒底，没有浇上去。他看了一眼菜的状态——放了一阵，颜色没有变，还保持着出锅时的翠绿。
"你在这儿吃。"他把菜盒放在吧台上，又转身盛了一碗白米饭，搁在旁边。
女人低头看着那盘芥兰，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根芥兰，蘸了一下盒底的酱汁，送进嘴里。
她的动作顿住了。
芥兰在嘴里断开的声响很轻，清脆，清甜，一点点咸鲜从舌尖漫开。没有油的厚重，没有辣的刺激，只有芥兰本身的味道被酱汁轻轻托起来。
她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根。再一根。
唐月坐在窗边，看着这个女人。
她认出了那种吃法——赶时间一样往嘴里送，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后悔。跟她自己昨晚吃面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移开了视线。
沈酌回到后厨，把煨好的皮蛋瘦肉粥端出来，放在唐月面前。粥面上撒了葱花和薄脆，卖相温和。
"你的。"
唐月低头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粥很烫。她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粒化在舌尖，皮蛋的醇和瘦肉的鲜跟着化开，暖意从食道一路淌下去，滑进胃里。
她咽下去之后，呼吸变了。变深了，变慢了，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被人从背后轻轻扶了一把。
她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吧台前那个女人已经吃了半盘芥兰。她吃得很快，但动作不乱，一根接一根，把盘子里的菜几乎扫净了，只剩下几滴酱汁。她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空盘，又抬头看了看沈酌。
"多少钱？"
"十二。"
她扫了码。转账成功之后，她坐着没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你有想问的。"沈酌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停不下来。一直在买东西，买了拆，拆了扔，扔了又买。衣柜满了，鞋柜满了，抽屉也满了。但我还是想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美甲裂缝比进门时更大了，"刚才我在沙发上，本来只是想刷一会儿手机，然后就点进去了。点完我就后悔了，但取消不了。"
"不用取消。"
她抬起眼。
"吃完这盘菜，"沈酌说，"今晚就到这里。"
她看着沈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你怎么知道今晚就到这里了"，但话没出口，她感觉到自己身上某个部位松了一下。
她确实不想买了。
至少今晚不想了。
她站起来，拢了拢风衣，朝沈酌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她转身推门走了。
唐月还在吃粥。她吃得慢，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眼皮低垂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沉淀下去。
沈酌走到她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今晚还去漫色吗？"
唐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
"……不想去了。"
"那明天呢？"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会儿，最后挤出一句："不知道。"
沈酌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
"明天来的时候告诉我。"
唐月看着那颗糖，没有拿。她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把碗端到吧台上。
"老板，我明天还来。"她说。
沈酌正在收空碗，没有看她。"来。"
她走了。脚步比前两天稳。
沈酌把碗洗干净，擦干手，翻开笔记本。在唐月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皮蛋瘦肉粥。有效。持续观察。"
然后在"文倩"下面画了一条线，写："白灼芥兰。一次有效。回访待定。"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老板，她今晚来了。我没看她。"
沈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回："然后呢？"
"然后她自己走了。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在看我，但我没回头。"
"做得好。"
"老板，"她又发了一条，"她越来越清楚了。我之前只能感觉她在，今晚我看见她的袖子了。校服袖子，蓝白色的，跟我的一模一样。"
沈酌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你放学，来店里一趟。不用带饭钱。"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十分。
后厨里还有半把芥兰，冰箱里还有一盒瘦肉。他站在灶台前，拧开火，又烧了一锅水。
陈骁从角落里抬起头，看见沈酌又在灶台前忙活。
"老板，今晚不是收工了？"
沈酌把新烫好的芥兰装进保温盒里，封好口。
"收工了。"他把盒子放进保温袋，"这个明天送。"
陈骁没有问送给谁。
他只是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把保温袋拎上。
"那我明天几点来？"
"十一点半。"
"行。"
他推门走了出去。
店里剩下沈酌一个人。他关掉灯，拉下卷帘门，一个人站在黑暗里。铁板安静着，但他感觉到——不是震动，不是光，是一种注视。
像有一双眼睛，隔着铁板在看他。
那双眼睛不在铁板底下。它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像是某一个刚走出去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像是某一个人还没有走进来的人提前到了门口。
沈酌没有转身。
他锁好门，走上楼梯，回了楼上。
阁楼里那盏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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