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自那栋阴气森森的旧居民楼走出，青袍未染半分尘埃。
身后，原本喧嚣沸腾的怨煞之气已归于沉寂，只剩一地未燃尽的纸钱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像是在祭奠那个被彻底打散的孤魂。
“顺手镇个魂，倒是扰了本座清净。”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被吵醒后尚未散尽的慵懒与漠然。两千年岁月，早已磨平了他对于杀戮或是救赎的执念。若非这鬼门大开吵得他睡不着觉，今日这满城阴司乱象，与他何干？
然而，当他抬眸望向这座霓虹闪烁的现代都市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凝滞了一瞬。
肉眼不可见之处，天地间的“规则”正在扭曲。
寻常中元，鬼门虽开，却有阴兵过界、鬼神巡夜，确保亡魂不得滞留阳间。可今夜，他竟感知不到半分阴司执法的气息，反倒是一股极其隐晦、却又令人作呕的腐甜腥气，混杂在车水马龙的尾气之中。
——那是引魂香的味道。
并非阳间凡人祭祀所用，而是阴曹地府，黄泉引路人专为勾连阴阳、接引亡魂特制的香烛。
“呵，倒是胆大。”
沈清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动了些许久违的兴致。
有人假借阴司之名，在阳间布阵引鬼，甚至不惜撕裂鬼门屏障。这已不是寻常厉鬼作祟，而是以下犯上，僭越阴律。
他负手而行，身影融入街角的阴影之中，再出现时，已置身于一条古旧的巷弄。巷子尽头，挂着一家名为“忆殇”的花圈寿衣店。
此时正值深夜，店铺却未打烊。惨白的灯光从店内透出，照在门口堆积如山的纸扎人偶上，那些纸人脸上用朱砂画的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清鸢的目光越过那些纸扎，落在了店内的供桌上。
供桌正中，香炉里插着三根粗大的线香，青烟袅袅，并非寻常的檀香，正是那股腐甜腥气的源头——引魂香。
香烟并未向上飘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顺着地面蜿蜒爬行，在店铺四周布下了一道无形的鬼域结界。
“两千年未见，这黄泉引路人的手段，倒是退步了。”
他缓步踏入店内，脚下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脆响。
柜台后，一名穿着暗红色寿衣的老者正低头扎着纸马，头也不抬，沙哑开口：“小哥，买花圈还是寿衣？今夜不接客，若是祭拜，明日再来。”
沈清鸢停在柜台前三步，目光平静地落在老者那双枯槁如鸡爪的手上。那手上，戴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指环，戒面上刻着模糊不清的阴文。
“引魂香掺了尸油，味道太重。”沈清鸢淡淡道，“也亏得你敢用这等阴毒之物，就不怕引来天雷焚身？”
那老者扎纸马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褶皱、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脸，浑浊的眼珠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作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你……你是何人？”老者声音颤抖，“这香乃阴司公务，凡人不得干涉！”
“凡人？”沈清鸢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两千年前的寒意，“本座苟活两千载，见汉武求仙、大唐盛世，见过阴司换帅、鬼神更迭。尔等小小引路人，也配在贫道面前言‘公务’二字？”
随着他话音落下，店内那三根燃烧的引魂香猛地一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灭了火源。
老者脸色骤变，想要起身，却发现周身气血仿佛被冻结，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男人，在那青袍之下，他感受到的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座巍峨如山岳、古老如苍天的——道统威压。
“鬼门大开，阴煞横行，本是天灾。如今你借此布阵，引鬼害人，便是人祸。”
沈清鸢伸出食指，凌空一点。
“贫道最烦的，便是有人在本座眼皮底下，把这好好的清净地，弄得乌烟瘴气。”
“说吧，谁指使你开的门？”
老者浑身颤抖，牙关打颤，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沈清鸢也不急，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的虫子。他知道，这背后必有文章。两千年不问世事，一出山便遇上这种敢伪造阴律、私开鬼门的狂徒……
看来，这趟下山，怕是没那么快能回去睡觉了。
他目光投向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层层楼宇，看到了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狰狞可怖的——鬼门裂缝。
“既然你不愿说，那便带本座去见见，究竟是哪位阴司大老爷，敢如此不讲道理。”
话音未落，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低哑的铜铃声，那是黄泉路上的摄魂铃，此刻却在繁华的都市里，错乱地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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