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虎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脊上还刻着他去年跟着李特破汉中时留下的豁口,“我暴虎在马背上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输给过人数比我少的对手。”
菜狼刚要领命,身后的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嗓子喊得劈裂:“将军!侧面的山谷里出现晋军的骑兵!是之前绕到我们后方的那支白甲队,他们把我们的粮车全点了!”
风顺着山谷卷过来,远处的浓烟把太阳雨都染成了黑红色,氐族士兵的阵脚瞬间乱了——他们出来急行军,随身只带了两天的干粮,粮车一烧,连退路的补给都断了。
坡顶上的关盛旅长摸着工事上的箭痕,身边的传令兵举着令旗晃了三下——那是之前约定好的信号,等氐族主力全部粘在正面坡下,就放出藏在工事里的勇士。
之前那些用“三三制”散兵拖了敌人快半天的27个士兵,此刻已经退回到主阵地后面,每个人的箭囊都空了大半,手上的弓弦磨出了血泡。
16岁的广西籍新兵白先勇的胳膊被流矢擦出了一道深口子,还攥着手里的长矛不肯坐下,被班长栓柱一巴掌按在石头上:“急什么,我们耗了他们一天,现在该让他们尝尝我们的硬菜了。”
暗堡里的诸葛连弩突然同时响了,粗大的弩箭带着风声扫过坡下,直接把氐族冲在最前面的一排战马连人带马钉在了泥地里。
那些被暴虎威逼上来的死士红着眼往坡上冲,刚跑到半腰,就踩进了之前挖好的陷马坑——坑里插着削尖的竹刺,是晋军凌晨埋的,踩进去的人连喊都喊不出声。
暴虎本想下山逃跑,但为时已晚,氐族军已经开始大范围溃逃。暴虎在几个侍卫的掩护下攀上高峰,他做梦都想不到,眼看大功告成却功败垂成。
与此同时,徐军长派出增援的留守两个团从营盘嘴隐蔽的地下工事中冲出来了。
这些人之前在洞里憋了整整一天,连饭都是偷偷送进去的。冲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眼睛都红着,从山上往山下扑,把氐族军的退路直接堵死。这些生力军攒足了气势,对强弩之末的疲软之师犹如砍瓜切菜。
暴虎在阵前连斩了三个往后退的小校,还是压不住溃退的势头。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菜狼的胳膊被弩箭射穿,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趴在马背上喊他:“将军!快撤!往西边的断崖走,我们还有小路能绕回大营!”
暴虎没有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沉到山后面的太阳,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草原上放羊,被乱兵掳走,靠着一把柴刀杀了三个敌兵才活下来。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能打下整个益州,能让跟着他出来的部族子弟都有地种,有房子住。没想到二万儿郎,今天要把命全扔在这个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营盘嘴。
他把自己那把刻着豁口的环首刀拔出来,递给菜狼:“你带着剩下的人从小路走,把刀带回去给我儿子,告诉他,别学我急功近利,打仗不是赌命。”
菜狼不肯接,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流:“将军,要走一起走!我们死都要在一起!”
“走不了了。”暴虎笑了一声,身后已经传来了晋军骑兵的马蹄声,“我暴虎这辈子从来没当过逃兵,我要是走了,单于会把我的部族全屠了,你们回去,还能给我的人求一条活路。”
他猛地一脚把菜狼的马踹出去,看着亲兵护着副将顺着小路消失在林子里,才转过身,斜视已经冲到他面前的晋军。
暴虎踹开菜狼战马的那一脚,用尽了他浑身最后一点力气。他拄着环首刀半跪下来,靴底陷进被血泡软的泥地里,视线突然有些模糊。
耳边的喊杀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好像瞬间被一层水膜隔开,变得又远又轻,那些在马背上滚打了二十年的记忆,突然就顺着风往脑子里钻。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陇西草原的雪地里,把最后半块干饼塞给快饿死的弟弟,自己抱着羊肚子熬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他就攥着拳头跟自己说,以后要让跟着自己的族人再也不用啃冻硬的树皮,再也不用在雪地里躲追兵。
后来他提着柴刀投奔李特大单于,从一个最底层的步卒熬成统领两万部曲的将军,身上大大小小二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换回来几十户族人的安稳日子。
他本来想着,拿下剑门关之后直取成都,把蜀地的粮仓抢下来。李雄单于一高兴,就能把梓潼郡最肥沃的土地封给他,到时候所有跟着他出来的老兄弟,都能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田,不用再跟着军队四处漂泊。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抬头往坡顶看了一眼,那些他之前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晋军,就靠着几千人,把他两万儿郎钉在这小小的营盘嘴高地上。
不是暴虎不会打仗,是他太急了——急着要封地,急着要军功,急着想在自己头发全白之前,给跟着自己一辈子的弟兄们一个落脚的家。
斥候早就提醒过他,营盘嘴的地形像个口袋,进去就很难出来。可他当时看着帐下那些跟着他从草原一路杀过来的老兵,一个个身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鬼使神差地就下了全速进军的命令。
风卷着远处的焦糊味飘过来,那是他们被烧掉的粮车,里面还装着他特意让随军厨子给部族死士准备的胡饼。每个饼里都夹了一块腌肉,他本来想着打下高地之后,要亲自给第一个冲上阵地的士兵敬酒。
现在那些胡饼全烧成了灰,那些昨天晚上还围着他帐子唱草原牧歌的小伙子,大半都躺在了半山坡的尸堆里,连完整的尸身都拼不回来。
暴虎伸手摸了摸自己环首刀刀脊上那道豁口,那是当年他跟着李特大单于破汉中的时候,为了替大单于挡一刀留下的。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倒在战场上,大单于蹲下来给他裹伤口,说以后等天下平定了,就封他做川北侯。
现在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几十次,最后却连一个小小的营盘嘴都拿不下来。
他要是活着回去,李流将军不会杀他,可那些跟着他出来的部族子弟的家人,会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跟着你暴虎出去打仗,最后连骨头都没能带回来,你却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疤的手,这双手杀过敌,抱过刚出生的儿子,分过粮食给快饿死的流民,现在却沾满了自己族人的血。
他想起出发前,部族里的老巫师拉着他的手说,这一战蜀地的山太险,你身上的杀气太重,容易被山魂留住。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的糊涂话,现在站在这断崖边上才明白,不是山魂留他,是他自己没脸回去见那些把儿子交到他手里的父老。
这时候,班长栓柱带着新兵白先勇攻上来了。暴虎的侍卫ei被栓柱一刀砍死,为了掩护新兵,却被另一名侍卫刺中了后背。临死前,栓柱塞给老乡白先勇一把短刀,跟他说“你守着这个缺口,别让他们跑了”。
这个少年猛然红了眼睛,如丧考妣带着三个士兵冲在最前面。砍翻了三个氐族军,自己也被长矛刺穿了肩膀,最后站在山崖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刚换的虎牙。
身后晋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暴虎甚至能听到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陇西草原的方向遥遥跪了一下,风把他的头盔吹掉,头发散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草原上骑着马狂奔。身后跟着一群兄弟,阳光落在草叶上,全是亮得晃眼的金色。
“我暴虎打了一辈子仗,没输给过敌人,输给了自己的贪心。我的暴戾弟弟,老暴家的军功只能靠你了。”他对着空旷的山谷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与其回去做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败将,不如把这条命留在这断崖边上,换剩下那几千个跟着副将菜狼逃出去的兄弟一条活路。李流将军看在他以死谢罪的份上,不会为难他留在陇西的部族,那些老兄弟的家人,也能继续安安稳稳过日子。
关盛没有下令放箭,只是坐在暗堡顶上,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氐族将军。
暴虎看着山下招展的旗帜和漫山遍野的喊杀声,看着前面有晋军战士仍在冲锋,看着身后的万丈深渊,把刀举起来,对着天水的方向遥遥拜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刀扔下悬崖。
随即往后一仰,整个人顺着断崖飘了下去。风卷着他的铠甲碎片,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大鸟,消失在夜色里。这么有骨气的大官,晋军小兵还是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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