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腰去捡虎符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虎符上还留着张军手心的汗，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
见我面无表情，张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刀，在自己左臂上划开一道血口：“我张军这条命是你两个月前在乱葬岗捡回来的，今天我把血留在这。以后您指哪我打哪，要是敢帮着朝廷坑您，我自己把脑袋割下来。”
我此前曾收到密报，说张军私下和成都方面有书信往来。我一直按兵不动观察动向，等张军跪在帐前哭着发誓的时候，我才拿出早已备好的、张军此前暗中记录的军中粮草和布防册，当着他的面烧掉。
“末将谢过徐大人信任！”张军一脸感激。
关盛拔出佩刀，刀身映着帐内跳动的火光：“反了！这帮狗官自己在成都醉生梦死，要把我们这些守边人的脑袋当礼物送给胡人！我现在就点齐亲兵，把那些传金牌的狗东西全砍了！”
我刚把摔在地上的虎符捡起来，营门外就传来胡人游骑的鸣镝声。帐外突然飞来一支冷箭，钉在帅案座位后面木牌的左边，箭尾绑着氐族李雄的劝降信，说只要我肯献关投降，就封我做川北王。
惊魂未定时，又一支冷箭钉在帅案座位后面木牌的右边，箭尾绑着的白布上，用汉字歪歪扭扭写着“取徐贼首级者，封万户”。
几乎同时，帐门被踹开，监军带着8名亲信闯了进来。
他手里举着司马越的私令，当众宣布由张军接管兵权，又厉声喝令左右把我拿下。监军进来前，已经暗中给营中4个不满我从严治军的老资历屯长递了密信，许以高官厚禄挑唆他们哗变。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翻史料时，看到的那些被胡人掳走的百姓，那些连完整生平甚至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人，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我明明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明明有机会拦住这一切，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帅帐里，监军阴恻恻地冷笑：“徐数，你以为那三道金牌只是朝廷要治你的罪？氐族、匈奴和鲜卑的单于早就跟朝中的世家签了约，只要你一离开军营，他们就立刻动手接管剑门关。现在你被围死在这里，兵权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我劝你乖乖跟我回成都，还能留个全尸。”
关盛猛地拔刀，刀光在透进来的日光里劈出一道寒芒，一下架在监军的脖子上：“吾先砍了汝之狗头祭旗！”
“稍安勿躁。” 一直沉默的我忽然开口，我转身从帐后的木匣里取出旧汉节，汉节的牦牛尾缨子早就磨得发白。
“当年诸葛丞相在岐山之上对三军将士说，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他走了一辈子的长安路，最后停在了五丈原。”我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如今司马氏得国不正，满朝权贵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把边地拱手送给胡人。他们要的不是我徐数的命，是中原百姓的活路。”
“大人找到名正言顺的借口了，动手！”关盛做过我的侍卫，深知我的习惯。
于是，关盛和张军带着亲兵和侍卫，四退六进一，就除掉了监军和他的9个亲信。帐外，萧亮和诸葛倩也同时动手，处理了宦官及12名暗卫。
遗憾的是：辕门处的3名暗卫见势不对，立即放火。随即，后营的火也烧了起来，那三个曲长已经砍了守门的士兵，要开营门放200名禁军进来。
被监军挑拨的4个不满我从严治军的老资历屯长没乱，居然第一时间向萧亮汇报，还上交了监军拉拢的赏银。
一名屯长马槽幡然醒悟：“治军不严，那还穿军装干什么？通过这一次三位曲长上司的哗变，我算看懂了军长的良苦用心。”
萧亮走进帅帐，汇报了审问宦官得到的情报：
司马越根本没打算真的和胡人做交易，他一边下金牌骗徐数回朝，一边暗中派轻骑绕到氐族身后，准备偷袭。打算等两边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摘桃子，既除掉了功高震主的边将，又顺手扫平了边地胡部，给自己攒够篡位的军功。
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散了：我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里，靠着皇权赏赐过日子的将军。我见过千年之后的人怎么活着，我知道华夏的地界该是什么样子。司马氏这群连洛水誓言都能当放P的人，也配拿三道金牌来命令我放弃脚下的土地？
我低头看着案头上那三道明黄色的金牌，忽然伸手把它们扫进了旁边的铜火盆里。明黄色的漆面遇火就卷了起来，很快被橘红色的火焰吞了进去。我心里最后那点对“朝廷规矩”的愚忠也跟着烧成了灰。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全营将士得知朝廷要拿主帅的人头讨好胡人，纷纷在帐外举刀呐喊：“愿随徐将军死战，绝不弃边地百姓”。
我望着帐外密密麻麻的将士，胸口的热血撞得喉咙发紧。
以前我总觉得，我是来替丞相走完他没走完的路的。现在才明白，我哪里是替他走，我是替这帐外的一万多弟兄，替大小剑溪边那些种着麦子的百姓，替所有不想当胡奴的人走一条没人敢走的活路。
帐外传来喊杀声，远处的营区已经冒起了火光，我伸手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抬手指向帐外的校场。
“传我命令：关盛带一百亲卫，先去把那三个反贼曲长的脑袋砍了；张军带本部兵马，直接包围禁军；萧亮去把所有士兵集结起来，告诉他们，今天我们不接朝廷的旨！我们的命，从来不是用来给那些蛀虫当礼物送胡人的。”
帐外的风卷着远处敌人的哨声吹进来，校场上的万余将士看到中军大帐的火把亮了起来，纷纷举着手里的刀矛，齐声呐喊的声音震得连帐上的旌旗都猎猎作响。
我握着那根磨得发白的汉节，望着长安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
氐族李雄还算乱世枭雄。他命令叔叔李流从汉中出发，对外号称十万精兵，实际只有六万。
自己则采用以迂为直的谋略，在氐晋两军主力对峙于剑阁之时，亲率精锐部队三万绕道青川，越过九百余里荒无人烟的地区，走当年邓艾开凿好的古道，奇袭江油关。
“单于贤侄，我等为何分兵？”三个月前，李流在攻下的汉中问。
李雄答非所问：“不但我俩分兵，你的七万大军还要分一万和我一起进攻南郑。”
“这是作甚？晋朝军队骄奢淫逸，早就腐朽不堪了，不趁着现在的形势一鼓作气荡平巴蜀，更待何时？”
“此言差矣！孙子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如果我军败了，有南郑一万士兵作为后方之盾，从剑门关撤退时方可从容镇定。”
“吾知也。南郑进攻徐徐图之又是为何？”
“围城打援此其一也；倘若晋军从蜀地救援，分散其兵二也。这将为我们的主攻减少阻力。”
“主攻？你的意思是必要时我等可以放弃汉中、南郑之地？”
“王叔甚明。相较于汉中的小富即安，巴蜀之地诚乃天府之国，鱼米之乡也。”
“那么，去偷渡阴平路线的青川县又是干甚？”
“早年贩运马匹到成都，我去过剑门关。此地独特景观集“雄、奇、秀、险、幽”于一体。冷兵器时代从未被正面攻破，真正的“天下第一关”！”
“贤侄莫非听汉人吹牛听多了？区区一座关隘就吓破了胆。”
“公元263年8月，魏军镇西将军钟会率领十万精兵从汉中直逼剑门关，欲取蜀国，蜀军大将姜维领三万兵马抵钟会大军于剑门关外。据此而看，魏灭蜀是一场碾压式的战争。可为何姜维却让钟会在剑阁外长达三月寸步难行？”
“不知。”
“由于地形限制，钟会无法发挥兵力优势，每次几百人进攻的添油战术，损兵折将之下，钟会也只能引兵后退。”
“作为身经百战的名将，钟会定对剑阁地形有所了解，为何停滞长达三月之久？”
“原是邓艾和他约定了偷渡谋略，在魏蜀两军主力对峙于剑阁之时，自率精锐部队绕道阴平，越过七百余里荒无人烟的地区，凿山开路，奇袭江油。公元263年11月，蜀汉正式灭亡。”
“明白了。既然剑门关如此险峻，我等何不从米仓道进军或者由荔枝道讨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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