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陈渡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山里天黑得早,不到八点,四周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没有路灯,村户人家的灯光稀稀落落地散在谷地里,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
头顶的天空倒是干净,深蓝色的穹顶上缀满了星星,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线上,还没有升到最高处。
陈渡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他手里握着那个铁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盒子表面冰凉,锈迹斑斑,贴着那张写着“陈渡亲启”的泛黄纸条。
他试着又掰了一次盒盖,依然纹丝不动,像是根本就没打算让人打开。
堂嫂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等月亮升到井口正上方的时候,自然就开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它正在缓慢地向上爬,再过一两个小时,差不多就能升到天顶的位置。
而村口那口井,就在院子的东南角。
他决定提前过去等。
陈渡跟堂嫂说了一声“出去走走”,没有提井的事。
他拿了***电筒,穿过院子,拨开齐腰高的野草,再一次来到了老宅的东南角。
古井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压在上面的石头纹丝未动,一切都和他早上看到的一样。
陈渡没有靠近井口。
他在距离井台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铁盒子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开始等。
月亮在走。
时间过得很慢。
山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自己的呼吸声。
偶尔有一阵夜风吹过,把蒿草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
陈渡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越是觉得身后有东西,就越不能回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铁盒子。
月光照在盒面上,锈迹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显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脉。
九点二十分。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已经越过了东边的山脊,悬挂在半空中。月光变得更亮了,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蒙上了一层白纱。
陈渡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斜斜地指向井口的方向。
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影子,影子的指尖部分,正在微微颤抖。
但他本人并没有在抖。
陈渡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钟,确认那不是错觉。
影子的指尖确实在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的另一端拉扯着他的轮廓。
他缓缓抬起右手,影子也跟着抬起了右手,但影子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那只手并不是完全听从他的指挥。
他把手放下来,不再看影子。
九点四十分。
月亮已经快要升到天顶了。
井口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石面上的苔藓纹理清晰可见。
陈渡注意到,石板表面的温度似乎比周围的石头更低——不是他的错觉,他能看到石板表面凝结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石板在出汗。
他站起来,拿起铁盒子,慢慢走向井口。在距离井台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它已经几乎到了天顶的正中央,再移动一点点,就会完全对准井口。
就是现在。
陈渡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着铁盒子,将它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他没有用力去掰盒盖,只是静静地捧着它,让月光完全照在盒面上。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
很轻,很脆,像是金属内部某个卡扣松动的声音。
声音是从铁盒子内部传出来的,清晰而明确,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陈渡低头看向手中的铁盒子。
盒面上,那道原本完全看不见的缝隙,正在缓缓显现。
不是被外力撑开的,而是像是铁盒子本身在“松开”,一条极细的线从盒盖的边缘浮现出来,沿着盒面走了一圈,回到了起点。
缝隙出现了。
陈渡把铁盒子放在井沿上,用拇指抵住盒盖的边缘,轻轻一推。
盒盖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没有毒雾。
只是平平常常地打开了,像是一个普通的铁盒子终于被人拧开了锈死的盖子。
他低头看向盒子内部。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已经褪色发脆,边缘有些破损。绒布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骨簪。
白色的,质地细腻光滑,簪头雕刻成一朵梅花的形状,有五瓣花瓣,花心处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沁入骨质的血渍。
簪身细长,打磨得很精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一页纸。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某本书或某本册子上撕下来的。
纸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瘦有力,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洇开了,辨认起来有些吃力。
陈渡没有急着拿起来看。他先用手电筒照着,仔细辨认纸上的字迹。
第一行写的是:
“阴司十三科·走阴科·残谱”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走阴者,以活人之身行死人之路。
非至亲血脉不可传,非月圆之夜不可行,非井水通幽之处不可启。三缺一,则魂入阴司不得返。”
再往下是一幅简单的示意图——画了一口井,井口站着一个手持骨簪的人,簪尖指向井底。
井底画着几道波浪线,代表水面。
水面上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
“等”
陈渡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骨簪和残谱从盒子里取出来。
骨簪入手冰凉,比想象中的要沉,像是某种密度很大的骨质材料制成的。
他把骨簪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簪头的梅花,花心处那一点暗红色,在近距离观察下,看起来不像是染色,更像是骨髓渗出来后干涸凝固的颜色。
他把骨簪和残谱收好,准备把铁盒子盖上带走。
但在合上盒盖之前,他注意到盒底的绒布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他用指甲挑起绒布的一角,下面露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比残谱更新一些,纸张的颜色没有那么黄,但也放了有些年头了。陈渡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是伯公的笔迹:
“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打开了盒子。
那接下来要做的事,我说一遍,你记好:
子时正,持簪立于井东三步处。
簪尖朝下,不可倾斜。
听到水声后,问它三个问题。
只能问三个。
问完之后,把簪子扔进井里,转身就走,不要回头。
陈渡看完最后一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不管它说什么,都不要信。
那如果它说的恰恰是真话呢?
他把纸条也收好,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距离子时,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陈渡没有回屋。
他在井边的石头上重新坐下来,把那页残谱展开,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
他要把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非至亲血脉不可传,非月圆之夜不可行,非井水通幽之处不可启。
三缺一,则魂入阴司不得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簪,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到指尖。
还有两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几乎圆满的月亮,等待着它升到最高处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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