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还听见“成交价”三个字时，第一反应是把笔放下。
灰马甲站在折叠桌后面，手指压着那张纸，没催。他越不催，奚还越觉得这张纸不对。
纸很薄，边角被夜风吹得轻轻翘起，抬头却印得很重。
三更槌夜场损耗告知。
下面一行小字压着红章：拍品惊扰、损坏、漏件，照价赔。
“照什么价？”奚还问。
“成交价。”
“没成交呢？”
“起拍价。”
奚还的笔停在签字栏上方。手机在桌面上又亮了一下，屏幕朝上，只露出半行。
明早九点前，不然我换锁。
他把手机翻扣回去。
房租还差一千四。隔断房小得转身都磕膝盖，可被赶出去时，修瓷用的小木箱也得跟着他下楼。那箱子里有两把旧钳子，三支细笔，一包开过封的石膏粉，还有他上个月刚还完分期的一只放大镜。
灰马甲把圆珠笔往他手边推回半寸。
“日结两百八。夜场结束走账。”
“我现在走呢？”
“走可以。”灰马甲说，“老陈介绍费从你那边扣不扣，我不管。”
奚还低头看签字栏。
他想问老陈凭什么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介绍活，他临门退，最后连房东都不用换锁，他自己就得先把铺盖搬出来。
他把笔帽咬开，签了名。
名字最后一笔有点拖，拖到红章边上，停住了。
红章边缘洇出来一点，压住了他名字最后那一捺。
奚还把笔抬起来，看了看笔尖。笔尖没漏墨，纸面却慢慢把那一捺吃进去半截。很快，那点红又停住了。
他用拇指按了按纸角。
纸是干的。
“我只搬东西。”他说。
灰马甲把三张纸夹进铁夹板。夹子一合，纸边发出一声干响。
“你最好一直这么想。”
他递来一件洗得发白的马甲。左胸口缝着窄布条，两个黑字：协力。
奚还套上去，布料粗，腋下有一圈旧汗碱磨出的硬边。他低头别工牌，工牌没有照片，没有名字，也没有二维码，白底黑字写着四个字。
夜场协力。
“工牌别左领。”灰马甲说，“进门以后，谁问你都说协力，别说临时工。”
“有区别？”
灰马甲推开旧邮政楼侧门。门缝里挤出潮纸味。
“协力出了事按工单走，临时工出了事先找我。”
奚还把工牌从左领挪到右领。
夹子不重，他却觉得胸口被别了一枚小钉子。
侧门里是一条窄通道，老绿漆从墙皮上鼓起细泡。顶灯发黄，照不清人脸，只把地砖缝照得很深。灰马甲走在前面，铁夹板一路夹在胳膊下，夹得很紧。
“今晚夜场，二十四个拍品，编号甲一到乙十二。你的活三件：搬货上台，撤货装箱，拍品落地前站台侧。”
“站着也算搬货？”
“算看货。”
“看丢了也赔？”
灰马甲在铁门前停了一下。
奚还把后半口气咽回去，手指摸了摸右领上的工牌。
铁门半开，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红章盖得很重。
三更槌夜场，闲人止步。
厅里比外面宽，水泥地刷了灰漆，中间铺一条暗红地毯。两排拍品都盖着黑绒布，每件旁边有塑料号牌，甲一，甲二，甲三，字贴得方正。塑料牌旁边，还插着一块浅色木牌。
木牌巴掌大，没漆，正面空着，排得太齐。
灰马甲蹲到甲一旁边，掀开黑绒布一角。下面是一只深褐木盒，盒面没有雕花，只嵌着一块旧铜片。
“甲一。上台前带号牌，上台后号牌放回原位。绒布不能落地，落地按惊扰算。”
“布也算拍品？”
“布算遮挡物。”
“遮挡物也赔？”
灰马甲把绒布盖回去，只压边角。
“你今晚少问赔不赔，能省很多话。”
奚还看着他的手。
懂旧货的人摸东西有习惯，先找稳处，避裂口，袖口不扫器面。灰马甲碰绒布也熟，可那份熟不太像惜物，更像怕东西醒过来。
奚还移开眼。
两百八的夜工，不能这么想。想多了，手会软。
灰马甲指向厅右侧小门。
“乙区箱子在小库房。十二个，按编号排地毯右边。箱子有封条，别拆。搬完回来点签单。”
他说完往后场走，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那些木牌别动。”
“木牌也赔？”
“木牌是木牌。”
门合上，厅里只剩灯管的细响。
奚还先看了一圈木牌。
灰马甲说别动，没说别看。
这点小算盘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回去。刚签完照价赔的人，最好别太会找空子。
小库房门没锁，门口挂着一串钥匙，钥匙下面贴着纸条：乙区原箱，缺件自报。门推开时，锁舌刮了一下门框。
里面三层货架，十二个纸箱码得整齐。箱面用黑笔写着乙一到乙十二，箱口都贴着白色封条。封条很薄，边角印着一排极小的红字。
奚还凑近看。
不拆原箱，不认漏件。
他手停在半空。
拆了，算他动过。不拆，里面少东西也不认。奚还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厅，又看封条边缘。纸角贴得平，没有翘边，红字小得专门避开人眼。
他没碰封条，双手托住乙一箱底。
箱子比看着沉，里面有个小东西轻轻碰了箱壁。奚还脚下一顿，等那点响声停了，才把箱子抱出去，按编号放在地毯右边。
乙一靠前，乙二挨着乙一，箱边对齐。
他以前在店里摆货，老板最烦箱线歪，说一歪就显得东西便宜。现在他把箱子摆得太齐，心里反倒发沉，手底下每一条箱边都成了将来追责的线。
搬到乙五时，手机又震。
他没掏。
乙七箱底有点潮，掌心沾了一层细灰。他把灰在裤缝上蹭掉，蹭到一半停住。工单上写着漏件，封条上写着不认，灰在他指纹里，蹭不干净。
后场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
“第七库的先不上账。”
声音很低，很快被门缝夹断。
奚还抱着乙八站在原地。那四个字很轻，轻得不该传到他这边。他等了一息，继续往前走，当作没听见。
十二个箱子搬完，他去后场找灰马甲点签单。灰马甲没出来，只从门缝里递出一支笔。
“签乙区到位。”
签字栏旁边还有三列小格：原箱完好，封条完好，号位完好。
三个完好都空着，等他把这三个字背到身上。
奚还没有马上签。
“我没拆箱，里面少没少我不知道。”
门里的人说：“所以叫原箱完好。”
“那缺件自报谁报？”
“发现的人。”
“没发现呢？”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笔又往外递了半寸。
“夜场开始前，别让拍品缺在你手上。”
奚还把名字写下去。
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纸边硌进掌心，他忽然很想把那张纸往回推。可手机就在裤兜里，隔着布料硌着腿，房东那半行字还压在那里。
他签完，把笔还回去。
灰马甲终于出来，夹板收好。
“开场前你站台侧。甲一到甲六过台，你看拍品。甲七以后换人。”
“我看什么？”
“看有人碰没碰，布落没落，号牌换没换。”
“木牌呢？”
灰马甲看了他一眼。
“木牌别动。”
奚还点头。
“看呢？”
灰马甲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少给自己找事。”
奚还没接话，把工牌又按紧了一点。
真正麻烦的事，一般不会等人找。
厅里的灯比刚才亮了些，暗红地毯旧得发黑。甲一旁那块木牌插得端正，正面空白。奚还站在台侧，离它两步远，能看见牌边有一点毛刺。
后场有人搬椅子，铁腿拖过地面，声音在厅里划了一下。奚还趁那声响低头，看了一眼甲一木牌背面。
角度不够。
只看见背面下缘有一条暗红色细痕，像旧印泥蹭进木纹，又被人擦过。细痕旁边还有半个弯钩，不知道是字，还是木头本来的节疤。
他直起身。
灰马甲正从后场出来，手里拿着单子。
“你看什么？”
奚还抬手指了指工牌。
“夹子松。”
灰马甲扫了一眼。
“松了也别换位置。”
“坏了赔吗？”
“工牌不贵。”
不贵的东西才轮得到他说不贵。奚还把工牌夹紧，指腹压住金属边，没再问。
厅里又安静下来。
灰马甲去前门开锁，后场的人都退了进去。小库房门半开着，乙区原箱排在右边，封条上的红字远了只剩一条淡红线。暗红地毯上，甲一到乙十二一排排盖着黑绒布，塑料号牌白得扎眼。
奚还站在台侧，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搬货的。
他被夹在两张纸中间。
一张写着日结两百八，一张写着照价赔。
手机隔着裤兜又亮了一下。他没看，拇指却隔着布料按住屏幕边缘，按到那点光灭下去。
灰马甲在前门那边叫了一声。
“站好，别乱走。”
奚还应了声。
他没有乱走，只往甲一旁边挪了半步。半步以后，木牌背面终于露出来。
他没伸手。
牌背起初也是空的。灯光落在桐木纹理上，细细一层白。过了一会儿，那条暗红色细痕慢慢往外洇，像纸背后透出的旧账。先是一点，接着弯出第一笔，再接着，几个细得快断的字从木纹里浮出来。
奚还屏住气。
他先看塑料号牌。
甲一。
又看黑绒布下木盒的轮廓。
盒子没动，绒布边角也没动。后场有人咳了一声，灰马甲似乎在叫人核单。奚还本来该往前门那边看，他却站在原地，把工牌往衣服里按了按，免得金属夹子碰响。
木牌背上的字又深了一点。
他终于看清了那行字。
“尾款，买主右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