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还看清那行字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喊人。
他先把工牌按住。
金属夹子贴在衣料里,冷了一小块。前门那边有人在挪椅子,灰马甲正背对着他核单,没人看这边。木牌背后的红字还在,笔画细,歪,旧伤口被灯照出来也不过如此。
尾款,买主右手。
奚还盯了两秒,舌尖抵了抵牙。
他想起刚签下去的名字,又想起封条上的“不认漏件”。这地方写在纸上的话,最好都当真的。可一块木牌背面浮字,真要说出去,他就成了来夜场第一天便找事的临时工。
不对,他现在叫协力。
“站好。”灰马甲在前门那边说,“别贴拍品太近。”
奚还往后退了半步。
木牌背面那行字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一条暗红细痕。他眨了一下眼,再看,牌背又干净了。干净得很不讲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没有红,也没有木屑。
灰马甲走过来,夹板夹在腋下。
“看什么?”
“牌子。”奚还说。
灰马甲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碰了?”
“没碰。”
“那就别管。”
奚还没接话。他想说背面有字,话到了喉咙口,又压回去。问赔不赔还能算正常,问木牌会不会自己写字,就不太正常了。
“刚才牌背有点红。”他换了个说法。
灰马甲看着他。
“红什么?”
“旧印泥那种红。”
灰马甲伸手,把木牌从地毯边拔出来。动作很快,指腹只碰牌侧,没碰正反面。他翻过去给奚还看。
空白。
连那条暗红细痕也没了。
“看见没有?”灰马甲说。
奚还看见了。
就是因为看见了,心里更不踏实。
“可能灯晃了。”他说。
灰马甲把木牌插回去,位置和刚才差不多,偏偏又正了一点。
“开场以后少看没让你看的东西。”
这句没写在工单上,听着却比工单还硬。奚还点头,往台侧站回去。
后场小门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是个瘦高个,也穿灰马甲,胸口那条“协力”比奚还的旧一点,边缘洗得起毛。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杯壁还印着旧邮政楼的红字。
瘦高个看见奚还站在木牌旁边,先看灰马甲,又看木牌。
“新来的?”
“嗯。”
“老邱头让你站甲一?”
奚还看了眼灰马甲。灰马甲没纠正,他才点头。
瘦高个喝了口水,压低声音:“站台边的时候别伸手。上回有个协力扶了一下盒盖,写成试用,半个月工资没了。”
奚还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刚才没碰木牌。也没碰盒盖。可工单上没有写“看一眼算不算”。
“木牌每场都换?”他问。
瘦高个明显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刚才看着新。”
“后库调的。”瘦高个把杯子端回胸口,“新不新不归我们管。反正旧的收回,新的插上,谁碰坏谁赔。”
灰马甲咳了一声。
瘦高个立刻闭嘴,端着杯子进了后场。
奚还又看了一眼那排木牌。
后库调的。每场都换。旧的收回。
这些话如果单独听,都像普通流程;放在刚才那块空白牌背后,就有点不普通。
八点差五分,前厅的推拉门被拉开。
里面比后场亮,椅子摆了三排,前两排坐着人,不多,十来个。有人穿西装,有人披深色外套,也有人手里拿着白瓷杯,杯面旧得发黄。没人聊天,连手机都没亮。
台上放着一张深色拍卖桌,桌面铺红绒。红绒边缘压着一只木槌,槌柄黑,尾端有一圈铜箍。
奚还站在台左侧小台阶旁边。
灰马甲压低声音:“甲一上台,你看木盒,不看台下。有人问,你不知道。有人让你递,你没权限。木牌不用带上台。”
“木牌留原地?”
“木牌认场,不认台。”
奚还听得不太明白,只听懂最后三个字。
不认台。
他往后场那排木牌看了一眼。甲一的木牌还插在原位,正面空白,背面对着墙角。刚才那行字没有再出来。
一个瘦高个协力把甲一木盒端上来。灰马甲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塑料号牌。奚还伸手帮忙扶了一下红绒边,手刚碰到绒布,灰马甲就看过来。
“边。”
奚还立刻松开中间,只捏角。
木盒放到拍卖桌上时,台下终于有了第一点动静。第二排靠左的人往前坐了半寸,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右手。
奚还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该盯台下,还是看了一眼。
那人的右手戴着一枚黑石戒指,指节很瘦,虎口有一道旧疤。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已经准备接什么东西。
唐装拍卖师从侧门上台。
他没拿稿子,只把木槌轻轻握住。
“甲一,旧藏黑漆木盒一件,委托编号叁叁贰陆。盒内旧遗,烛神左眼。”
奚还听见“旧遗”两个字,先看木盒。
木盒没动。
拍卖师继续说:“视线内一息迟滞,试用以右手承接,尾款自理。”
尾款。
这个词从拍卖师嘴里说出来,比木牌上的字平常许多。台下没人惊讶,都听得惯。奚还却觉得右手背发紧,忍不住把手往马甲边上蹭了一下。
拍卖师报了起拍价。
“三万。”
第一块号码牌举起来时,奚还的视线又飘到后场。
甲一木牌在原位。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牌背一角。那一角很白,没有红痕。
“三万三。”
“三万六。”
报价一点点往上走。奚还站在台侧,听着数字往上抬,心里却还停在“买主右手”四个字上。
四万八的时候,第二排靠左的人第一次举牌。
他的右手没有举。举牌的是左手。
奚还松了一口气,松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很荒唐。人家左右手怎么举牌,跟他有什么关系。
拍卖师看了那人一眼。
“四万八,闻先生。”
闻先生。
奚还把这个称呼记住了。
五万二以后,场上只剩两个号码牌。另一个在第一排右侧,是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两人都不急,数字抬得很稳。木盒安安静静放在红绒上,盒面那块旧铜片被灯照出一点暗光。
奚还看得久了,发现铜片上的裂缝不太对。
裂缝不是直的,细细绕了一圈,刚好围住铜片中间的一小块。那块地方颜色更暗,像眼皮合着。
他很快移开眼。
旧物看久了容易走神。老板以前骂过他,说你看裂纹看入迷,手上就会忘了东西值多少钱。现在这件旧遗不止值钱,还写着尾款。
“六万。”
闻先生左手举牌。
灰西装没跟。
拍卖师等了三息。
“六万,第一次。”
奚还看向后场木牌。
木牌背面忽然多了一点暗红。
很小,只有芝麻大。
“六万,第二次。”
暗红往旁边拖出一道细弯。
奚还嗓子发干。他往灰马甲那边看。灰马甲站在台下左侧,目光只看拍卖师手里的槌。
“六万,第三次。”
木槌抬起来。
奚还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那半拍里,木牌背面又浮出一小行字,前两个字不是尾款。
漏账。
他没看全。
拍卖槌停在半空。
闻先生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右眼也动了一下,很轻,像要眨没眨。
奚还往前挪了半步。
“喂。”灰马甲从牙缝里挤出声,“站住。”
他站住了。
可眼睛还盯着木牌。
暗红色的第二行终于完整浮出来。
“漏账,右眼先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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