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槌没有立刻落下。
唐装拍卖师的手停在半空,被那一行字拽住了一息。台下很安静,闻先生左手还举着号码牌,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蜷了一下。
奚还站在台侧,后背贴着马甲里的汗。
漏账,右眼先眨。
他盯着木牌背面那行字,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第一章的尾款已经够离谱,现在又多了漏账。他甚至想回头去看小库房封条,确认自己是不是从“不拆原箱,不认漏件”那行红字开始就眼花。
可闻先生的右眼真的停住了。
左眼还正常,眼皮微垂。右眼却睁得很稳,灯光照进去,没有眨。
拍卖师终于落槌。
咚。
声音不大,前厅每个人都听见了。
“六万成交。”
奚还的手指蜷了一下。
闻先生放下号码牌,右手还是没动。拍卖师打开木盒,盒盖掀起半寸,里面没有珠光,也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只有一枚灰白色的圆片,嵌在黑绒托里,表面细细裂着纹。
它没有眼睛形状。
只是一块被烟熏过的旧瓷片。
拍卖师把木盒转向闻先生。
“按规矩,买主可当场试一息。尾款自理。”
闻先生点头。
灰马甲低声说:“协力,退半步。”
奚还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台阶边。照规矩,他现在该看拍品,不该看人。可木牌上的字写的是买主右手,漏账又写右眼先眨,他没法不看。
闻先生把右手抬起来。
那只手抬得很慢。手指伸向木盒时,虎口旧疤先发灰,灰色从疤口往掌背扩,冷灰落进皮肤里也不过如此。台下没人出声,第一排的灰西装甚至往后靠了一点,给他让出视线。
奚还张了张嘴。
“他的手。”
声音不大。
灰马甲听见了,脸色立刻沉下去。
“闭嘴。”
闻先生的右手已经碰到木盒边缘。
那枚灰白圆片在黑绒里转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奚还眼前的台面却慢了下来。拍卖师的袖口,灰马甲的眼神,台下人的呼吸,都被拖开半息。
只有闻先生的右眼没眨。
漏账,右眼先眨。
奚还往旁边看。
台侧有一只托盘,刚才用来端茶,银面旧,边缘凹了一块。托盘上还有半杯水,杯底压出一圈湿印。灯从头顶落下来,托盘边缘刚好能照到闻先生的脸。
他没时间想太多。
他伸手去拿托盘。
灰马甲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你干什么?”
奚还看着闻先生的右手。
灰色已经过了手背,往手腕爬。
“杯子要倒。”他说。
“倒了也别动。”
这句说完,托盘上的水晃了一下。
不是奚还晃的。
拍卖桌上那枚旧瓷片又转了一点,台侧的光跟着一偏。奚还腕子被扣住,手指够不到托盘,只能用鞋尖去勾台阶边那条红绒的垂角。
红绒被勾动半寸。
托盘边缘被垂角碰到,轻轻一歪。
杯子没倒。
银面却偏了。
一道亮光从托盘边缘折出去,落在闻先生右眼上。
闻先生皱了一下眉。
右眼眨了。
那一息慢下来的东西忽然散开。拍卖师袖口落回原位,台下有人低低吸气,闻先生的右手猛地停住,灰色卡在腕骨前,没再往上。
木盒里的灰白圆片也停了。
前厅安静得厉害。
灰马甲扣着奚还腕子的手更紧。
“谁让你动的?”
奚还疼得吸了口气。
“杯子没倒。”
灰马甲看了一眼托盘。
杯子确实没倒。水面晃了几下,慢慢平下来。托盘歪在台阶边,银面还对着闻先生的脸。
闻先生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从手背到腕骨都是灰的,指尖还能动。虎口那道旧疤裂开一点,却没有血,只有一层干灰。闻先生弯了弯手指,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刚才是什么?”
没人回答。
拍卖师把木盒盖上,手压在盒面上,没有宣布下一步。
祁半簿就是这时候从后场出来的。
奚还之前没见过他。老头穿一件黑布褂,袖口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本厚账本。账本边角包铜,铜角被摸得发亮。他走得不快,走到台侧先看托盘,再看奚还的鞋尖,最后看灰马甲扣住他的手。
“松开。”
灰马甲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奚还腕子上立刻多了一圈红印。他把手收回来,没揉。
祁半簿问:“谁动的托盘?”
没人说话。
奚还看着地面。
托盘的湿印还在,红绒被他鞋尖勾歪了一角。这个抵赖不了。
“我。”
祁半簿翻开账本。
纸页很厚,翻动时有细细的沙声。
“为什么动?”
奚还听见自己喉咙有点干。
台下还在等。
闻先生没有坐回去,右手悬在膝盖上方,指尖一点点收紧。灰色没再往上爬,可也没退,卡在腕骨那一圈。第一排的灰西装把号码牌放到腿边,没出声,眼睛却一直盯着奚还。
拍卖师也没催下一件。
一场夜拍,被一只歪了半寸的托盘卡住了。
奚还站在台侧,第一次觉得台上的灯太亮。亮得每个人都能看见那只托盘,能看见他鞋尖勾歪的红绒,也能看见灰马甲刚才扣在他腕子上的一圈红指印。
他可以说杯子要倒,可以说没站稳,也可以说看见买主右手发灰。前两个糊弄,后一个听起来更疯。
他最后说:“反光刺眼。”
祁半簿抬眼。
“刺谁的眼?”
奚还没答。
闻先生在台下慢慢放下右手。他的右眼红了一点,眼角还在跳。
祁半簿低头,在账本上划了一笔。
“烛神左眼试用中断。买主右手未全损。成交照旧,尾款减半,扰场另记。”
“扰场?”奚还抬头。
灰马甲在旁边说:“你。”
奚还闭了一下嘴。
闻先生终于开口。
“减半?”
他的声音不高,右手还悬着,灰色卡在腕骨那一圈。这个人刚才出价时很稳,现在每个字都压着火。
祁半簿没看他。
“试用一息未满,旧遗未完整承接。按台上规矩,尾款减半。”
“那只手呢?”
祁半簿翻了一页账本。
“未全损。”
闻先生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好听。
“我花六万,买一只未全损的手?”
拍卖师垂着手,没有接话。灰马甲也没接。奚还站在托盘旁边,忽然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说话都短。话一长,就容易落到账上。
祁半簿终于抬眼。
“你也可以报瑕。”
闻先生看了奚还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让奚还脖子后面凉了一下。
“谁赔?”
祁半簿把笔尖点在账页上。
“先记扰场。”
灰马甲在旁边吸了口气,没敢出声。
奚还听见了那口气。比骂人还难受。
他想问减半的尾款跟他有什么关系,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一鞋尖。话没出口,祁半簿已经把账本往他面前转了一点。
纸页空白。
至少奚还第一眼看过去,是空白。
第二眼,纸面有一点墨色从纸浆里浮出来。先是一个偏旁,再是一横,接着整行字慢慢成形。
奚还手心发冷。
那行字写的是,“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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