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库的门比前厅矮。
奚还被带进去时,下意识低了一下头。灰马甲走在他后面,没推他,但脚步压得很近。门一合,前厅的声音立刻被隔在外面,只剩账页翻动的沙声。
后库没有窗。
墙边全是铁架,架子上放着木箱、纸包、旧铜件和一排排空白木牌。每块木牌都插在窄槽里,正面朝外,干干净净。奚还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今晚他已经不太信干净的东西。
祁半簿坐在一张旧桌后面。桌面很窄,只够放账本、算盘和一盏台灯。台灯罩子发黄,光压在账本上,四周反而更暗。
灰马甲把门边的插销落下。
咔哒。
奚还听见这声,先想到的不是怕,是门坏了算谁赔。
这念头很没出息,他自己也知道。
祁半簿把账本翻到刚才那页。
“名字。”
奚还看着纸面。
那行“奚还”还在,墨色比前厅更深一点。
“刚写着。”
祁半簿抬眼。
“我问你说不说。”
奚还停了一下。
“奚还。”
祁半簿在账本旁边的小纸条上写了两个字,笔尖很细,落纸没有声音。
“岗位。”
奚还低头看工牌。
“协力。”
“临时协力。”
灰马甲在门口补了一句。
祁半簿没有看他,只把“临时”两个字加上。
“看见几行?”
奚还心里一紧。
“什么几行?”
祁半簿把笔放下。
账房的人不急,急的是欠账的人。奚还以前在古玩店见过这种人,老板欠货款时,对方就是这样坐着,茶都不喝,只等你自己把话补全。
祁半簿问:“甲一木牌,看见几行?”
奚还没马上答。
灰马甲在门口看他。
桌上的台灯有点热,照得他右领工牌发白。协力两个字贴在胸口,像刚签的名字还没干。
“一行。”
祁半簿看着他。
奚还咬了一下后槽牙。
“后来两行。”
祁半簿重新拿起笔。
“第一行。”
“尾款,买主右手。”
“第二行。”
“漏账,右眼先眨。”
灰马甲的脸色变了。
门口那点变化没有逃过去。
祁半簿没抬头,只问:“他说得对?”
灰马甲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看见木牌有字。”
“我问他说得对不对。”
灰马甲沉默了。
后库的灯照着他马甲上的“协力”,那两个字洗得发白。奚还这才发现,灰马甲胸口没有“协力”,只有一条更窄的黑布,绣着“场务”两个字。刚才一路上,他一直没注意。
祁半簿把这点沉默也记下了。
祁半簿却只在纸条上写字,写完以后,把纸条压到账页边。
账本自己翻了一页。
奚还往后退了半步。
灰马甲立刻说:“别动。”
奚还停住。
那页账本是空白的。空白处慢慢浮出两个小格,一个写着“见账”,一个写着“扰场”。扰场下面已经有一条细红线,红线往旁边拖,拖到一个空着的金额格。
奚还看见金额格,嗓子发紧。
“这个要赔?”
祁半簿说:“看怎么记。”
“能不能不记?”
“不能。”
“那能不能记少一点?”
灰马甲在门口低声说:“你还讲价?”
奚还看了他一眼。
“六万成交,我扰一下就按六万赔,我不讲价等死吗?”
灰马甲被噎住。
祁半簿倒是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不像高兴,更像算盘珠子碰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扰了六万的场。”
“我知道我动了托盘。”
“为什么动?”
这个问题刚才问过。
奚还看着账本,不看祁半簿。
“反光刺眼。”
祁半簿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寸。
“刺谁的眼?”
奚还不说话。
账页上的“见账”小格颜色深了一点。
祁半簿说:“不说,也记。”
奚还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他说得越多,越像承认。可不说,账本也在写。三更槌这地方最麻烦的不是别人问话,是纸自己会替你补话。
“闻先生的右眼。”他说。
祁半簿问:“你怎么知道右眼?”
“木牌写了。”
“木牌为什么写给你看?”
“我不知道。”
这句是真的。
祁半簿看了他一会儿,把纸条夹到账本里。
“不知道也能用。”
奚还听见“用”这个字,心里往下一沉。
“我明天还要交房租。”他说。
灰马甲皱眉:“这跟你明天交不交房租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奚还说,“你们要是扣我到天亮,我今天日结算不算?”
后库安静了一下。
祁半簿把算盘拨了一下。
“扰场赔付未定,日结暂存。”
奚还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房东那条消息又在脑子里亮了一下。
明早九点前。
他现在连手机都没敢掏。右领上的工牌贴着胸口,名字在账本里,工资在暂存里,门还被灰马甲挡着。奚还忽然觉得自己进门前问的每一句“赔不赔”,都问轻了。
“暂存也得有个数吧。”他问。
祁半簿说:“账清了就有数。”
“账要是一直不清?”
“那就一直暂存。”
奚还看着那本账本,没再问。
灰马甲在门口动了动嘴,似乎想催,又忍住了。后库这地方,催人也得看账本翻到哪一页。
祁半簿把算盘往回拨。
“你要是想快点拿钱,就让账快点清。”
“怎么清?”
“试用。”
奚还看着他。
“你们这里,欠钱的人都要先试东西?”
祁半簿说:“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账。”
这句落下来,后库比刚才更静。
奚还看了眼桌边那盏黄灯。灯罩上落着灰,光只照账本,不照门。
账本又翻一页。
这次纸面没有先空很久。墨色从中间浮出来,规规矩矩排成两列。
临时见账人。
可试用废遗。
奚还看见“试用”两个字,先看灰马甲。
“试用有钱吗?”
灰马甲张了张嘴,又闭上。
祁半簿说:“试用成功,扰场赔付可抵一部分。”
“不成功呢?”
“另记。”
“另记多少?”
祁半簿没有答。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长条木匣,木匣没有锁,只贴着一张旧封条。封条上红字已经褪得发棕。
废遗,断槌柄。
奚还往后退了半步。
这次灰马甲没有拦。
祁半簿把木匣推到桌沿,揭开封条。匣子里躺着半截槌柄,黑木,尾端包着一圈旧铜箍。断口处不齐,木刺被人磨过,却还是能看出裂纹。
“它能干什么?”奚还问。
“敲定。”
“敲定什么?”
“你敲什么,它定什么。三息。”
奚还看着那半截槌柄。
“听起来很贵。”
“废遗不贵。”
“尾款贵?”
祁半簿把木匣往前又推了半寸。
“尾款自理。”
奚还没有伸手。
祁半簿也不催,只把桌边那扇后库小门指给他看。小门上挂着一把老铜锁,锁舌很厚,锁身上贴着一小块白纸。
白纸上写着:试用锁。
奚还看了看锁,又看断槌柄。
“我要是不试?”
祁半簿说:“扰场先记。”
“试坏了呢?”
灰马甲在门口低声接了一句。
“敲不开就赔门。”
奚还没伸手。
祁半簿补完后半句。
“敲不开就赔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