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长安把王林从石床上拽起来。
“收拾东西。出门。”
王林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露出精瘦的肋排。这崽子来翠竹峰才两天，气色明显好了，脸上的菜色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光泽。天逆珠的灵气不是白吸的。
“去哪？”
“黑石城。”
“多远？”
“三千里。”
王林愣了一息，把被子一掀，光着脚跳下石床，开始往怀里塞东西。天逆珠、半块昨晚吃剩的灵鲤、一双备用的草鞋、一截磨得锃亮的兽骨。也不知道那兽骨是干嘛用的，可能是路上磨牙。
李长安没什么可收拾的。怀里一瓶聚灵丹，一本青木诀，一把药田里用的短锄。他掂了掂短锄，觉得当武器不太趁手，但总比空手强。他把短锄别在腰后，用道袍遮住。
“跟李长老说一声？”
“不用。”李长安已经通过灵魂契约把去向传过去了。李慕婉只回了两个字——活着回来。不是“小心”，是“活着回来”。这四个字的分量不一样。
两个人趁着晨雾摸下山。
翠竹峰的晨雾很浓，白茫茫一片，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巡山弟子这时候都在换岗，是溜出去的最佳时机。王林走前面，这崽子的身法比他灵活得多，在竹林里窜起来像只山猫。李长安跟在后面，练气八层的灵力灌在腿上，跑起来倒也不慢。
到山脚的时候天光大亮了。
两个人停下来歇了口气。王林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灵鲤，掰成两半分了。隔夜的灵鲤凉了，肉有点硬，但灵气还在。李长安嚼着鱼肉，想事情。
三千里路。靠两条腿走，少说半个月。御器飞行，筑基期以上才能做到。王林倒是能飞了，但他带一个人飞不了那么远。
得想别的办法。
“珠子。”李长安把鱼骨头吐掉，“能传送吗？”
王林把天逆珠掏出来。珠子在晨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悬在他掌心上方。他把珠子贴在脑门上，闭眼嘀咕了几句。
“它说不行。”王林睁开眼，“传送要元婴期以上才能催动。我现在催不动。”
“白长这么亮。”
珠子好像听懂了，蓝光猛地闪了一下。王林赶紧捂住：“别骂它。上次骂完它三天没理我，空间里的灵气给我降到十倍，差点憋死。”
天逆珠还会公报私仇。
李长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三千里就三千里，走一步算一步。他刚要迈步，识海里的契约印记亮了一下。
李慕婉的声音传过来。
“赵国东南三千里外的黑石城。那地方不在赵国管辖内，是一座散修聚集的黑市城。城里有个人叫韩老魔，他手里私藏了一株千年血灵芝。找到他，把灵芝买下来。灵石不够就用我的令牌赊账，云天宗的名头在黑石城还值几个钱。”
“黑石城什么规矩？”
“没规矩。拳头大的是爷。别惹事，买完东西就回来。”
“明白。”
李长安把通讯断了。
然后发现王林正盯着他看。
“你刚才眼神发直，像在发呆。”王林说，“但又不像发呆。眼皮在跳。”
“我在跟李长老说话。”
“灵魂契约还能远距离传话？”
“能。但不费灵力，费神。说多了头疼。”
王林哦了一声，没追问。这崽子有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两个人继续赶路。走出翠竹峰的范围后，山道渐渐宽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炊烟从茅草屋顶上升起来，混着早晨的雾气，闻着有股柴火味。李长安走饿了，在村口买了两个烧饼，一人一个。
烧饼是杂粮做的，硬得能砸核桃。但比恒岳派的米粥管饱。
“那个韩老魔，是什么人？”王林啃着烧饼问。
“原著里没这个人。”李长安说，“可能是散修，也可能是黑市商人。能在黑石城那种地方私藏千年血灵芝的，不会是善茬。”
“他会卖给我们？”
“看价钱。”
“要是他不卖呢？”
李长安嚼着烧饼想了想。
“那就看情况。”
王林没再问了。他把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截兽骨，放在嘴里磨牙。真是个崽子，十五岁了还磨牙。
走了一个时辰，山道上了官道。
官道宽得多，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几个跟他们一样穿着道袍的修士。那几个修士胸口绣着水云宗的标记，筑基初期修为，骑着灵鹤从头顶飞过去，连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水云宗的人。”王林说。
“你认识？”
“在恒岳派见过。他们来恒岳派借灵草，孙大柱让我给他们倒茶。他们嫌茶凉，把茶泼我脸上。”
王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
“以后让他们给你倒茶。”
王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白牙。被烧饼磨得发亮的牙。
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走。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脑门冒油。李长安把道袍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两条被晒成小麦色的胳膊。练气八层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不觉得累，但汗还是照样流。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歇脚。
槐树荫底下已经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雨打了几十年的老树皮。老头面前摆着一张破布，布上放着几只小瓷瓶，瓶子上贴着褪色的标签。聚气散，凝神丸，活血丹。都是些低阶丹药，下品到中品之间，值不了几块灵石。
一个摆地摊的炼丹师。
李长安多看了两眼。能在官道边上摆摊卖丹药的，要么是不入流的散修，要么是故意装穷的高人。原著里这种桥段多了去了，路边卖药的十有八九是隐世老怪，等着主角慧眼识珠。
他扫了一眼那些丹药。下品聚气散，杂质肉眼可见。下品活血丹，成色还不如李慕婉给他的三分之一。
不是高人。就是个不入流的散修。
“小道友，买丹药不？”老头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聚气散，三块灵石一瓶。一瓶十颗，比坊市便宜一半。”
“不用，我们自己有。”李长安说。
“看看也行嘛。”老头拿起一瓶聚气散晃了晃，“我这丹药虽然品级不高，但药性温和，最适合低阶修士。你看看这位小道友，满脸菜色，一看就是灵气不足。来一瓶？两块灵石也行。”
“真不用。”
“一块五。”
李长安懒得再答话，闭眼靠在槐树上。王林蹲在旁边，从怀里摸出那截兽骨继续磨牙。磨得咔咔响。
老头见生意做不成，收起热情，又缩回槐树根底下。嘴里嘟囔着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识货，声音小得听不清。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李长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走。”
王林把兽骨塞回怀里，跟上来。
两个人刚走出槐树荫，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小道友，你们是去黑石城？”
李长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顺路的话可以搭个伴。老头子也去黑石城，路上有个照应。”
“不顺路。”李长安说。
继续走。走出老远，王林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槐树底下坐着，那个姿势跟他们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个老头有点怪。”王林说。
“怪在哪？”
“他的手。卖丹药的手应该沾满药渣。他的手很干净。指甲缝里一点灰都没有。”
李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在远处的官道边上，树荫底下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走快点。”他说。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走出几里路之后，李长安才把憋着的那句话说出来。
“手干净的老头，要么是刚洗过手，要么是根本不用手炼丹。不用手炼丹的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元婴期以上。”
王林沉默了两息。
“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希望是第一种。”
他们没再歇脚。沿着官道一直走到太阳偏西，才在一座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客栈，老板是个胖大的中年人，看到两个穿着道袍的修士进来，脸上的笑容堆成了褶子。
“两位仙师，住店？”
“一间房，两张床。”
“好嘞。”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官道。李长安关上门，把短锄从腰后解下来放在床头。王林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掏出天逆珠开始修炼。蓝光从珠子上散开，把整间屋子泡在淡蓝色的光晕里。
李长安没修炼。他站在窗前，看着官道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头不在官道上了。槐树底下空无一人。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不是杀意，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像被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看着，不急不躁，像在看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王林收了珠子。蓝光暗下去。
“明天能到黑石城吗？”
“不能。还要两天。”
“那明天早上吃什么？”
李长安转过头看他。这崽子刚修炼完，满头是汗，第一句话就问吃的。十五岁正是能吃的年纪，一天五顿都不嫌多。
“楼下有包子。”
“肉的？”
“素的。素包子。”
王林的表情垮了一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睡觉。过了几息，被子里传来一句话。
“回来的时候，我要吃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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