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很长。往下坠了大概四十多息，李观棋才踩到实地。
脚底的触感不对。不是石头，是软的，踩上去有弹性，像踩在一块风干的兽皮上。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的洞口已经被黑雾封死了，一点光都透不下来。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出去三尺远，照到的全是墙壁。墙壁在动。
不是墙在动，是墙上糊满了东西。一层叠一层，灰白色的，边缘卷曲着，像晒干的木耳。火折子凑近了看，是皮。人皮。每一张都完整，眉眼五官清晰可辨，嘴唇微张，像是活着的时候被人从身上整张剥下来的。
殷老九从海图里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墙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碰。是雷魔褪的皮。它每次进阶蜕一层，蜕下来的皮会自己找地方挂。这密道三百年没人走了，墙上的皮估计攒了小一百张。”
李观棋把火折子往回缩了缩。雷魔蜕皮，说明底下那东西在生长。三百年积攒了一百张皮，平均三年蜕一次。最近一次蜕皮是什么时候？墙上有没有新鲜到还能渗血的皮？
“有。你右手边第三张，还挂着血丝。”殷老九替他回答了。
李观棋没看。他举着火折子沿着密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那层软绵绵的皮质地面上，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密道斜着往上延伸，坡度很缓。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终于出现了岔路口。
两条路。左边那条石壁上刻着灵纹，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灵纹的纹路很规整，明显是人刻的。右边那条没有任何人工痕迹，洞壁粗糙，有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刨出来的。左边通往宗门，右边通往雷魔的老巢。
他选了左边。
灵纹通道越走越窄，最后窄到只能侧身挤过去。石壁上的灵纹越来越密集，从简单的封印纹路慢慢过渡成了一种他没见过的禁制图案——九条首尾相衔的雷龙，围成一个圈，圈的中央刻着一座倒悬的台子。斩灵台。倒悬的斩灵台。
殷老九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这个禁制我见过。它叫逆灵阵，把镇压之物和阵眼反过来炼。青岚宗的斩灵台为什么灵力那么强，因为每一刀剐下去抽取的不是天地灵气，是地底雷魔的本源力。斩灵台就是封印的盖子。你当年在台子上被剐了三天三夜，那些刀吸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身上的雷灵根——或者说，是你爹遗传给你的雷灵根特质。”
李观棋站住了。前世被九柄斩灵刀剐了三天三夜，他一直以为那是在处刑。周问天说勾结魔道，欺师灭祖，他就真信了。五百年都没怀疑过。结果那不是在处刑，是在抽取。周问天需要的不是一个罪名，是一具雷灵根的活祭，用来加固对雷魔的封印。他爹李沧海查到的就是这个秘密。青岚宗不是仙门，是一个镇压雷魔的封印盖子。每一代宗主都是守印人，周问天不是篡位者，是守印人世家出身。而他李家的雷灵根血脉，天生就是最好的祭品。
密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和斩灵台底座一模一样的灵纹。李观棋伸手推门，门没动。他把雷灵力渡进去，石门上的灵纹亮了一下，门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通往地面。
他迈出密道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一声炸雷。抬头，青岚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雷云，乌压压的云层里紫电乱窜，整座山门都在雷光里忽明忽暗。而雷云的正下方，是斩灵台。台上站着一个白衣少年，炼气六层，脸嫩得像刚从内门学堂里走出来。少年正仰头看着雷云，手里捏着一枚玉符，嘴唇发白，腿在抖。
“谁家的倒霉孩子，赶上雷魔出世渡天劫。”殷老九啧啧两声。
不是天劫。是雷魔醒了。密道墙壁上那张带血丝的蜕皮，就是最近蜕的。雷魔蜕完皮之后修为大涨，已经能扰动地面的天象了。而斩灵台是封印的盖子，雷云聚在斩灵台上方，说明封印已经裂了。
白衣少年手里的玉符忽然碎了。一道紫雷从云层里劈下来，直奔斩灵台。少年闭上眼睛，等死。李观棋动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动，身体比脑子快。黑铁戒指摘下来往怀里一塞，雷灵根全面爆发，炼气八层的雷灵力灌入双腿，整个人化成一道紫线冲到斩灵台上，一把推开少年，抬起右手硬接了那道紫雷。
紫雷轰在掌心上，整条右臂瞬间麻木。丹田里的雷种忽然高速旋转起来，紫色雷种像一块海绵，把轰进经脉的紫雷尽数吸了进去。雷种膨胀了一圈，颜色从淡紫变成了深紫。炼气九层。雷魔的一道雷，直接把他推上了炼气九层。
身后的少年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嘴巴张着合不上。李观棋甩了甩还在冒烟的右手，低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穿着内门弟子的白袍，领口绣着一枚金纹。那是宗主亲传弟子的标记。
“你叫什么？”
“宋……宋知命。”
李观棋伸手把宋知命从地上拉起来。雷云还没散，云层翻涌得比刚才更厉害，隐约能听见云层深处传来低沉的咆哮声。不是雷声，是活的。殷老九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小子，你摊上事了。雷魔记住你了。”
李观棋抬头看向雷云。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只眼睛。瞳孔是竖的，金色的，大小堪比斩灵台。那只眼睛正直直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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