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赶上上工。
他到矿区的时候，工头老周正叼着烟杆子蹲在矿洞口。老周看见他右手揣怀里、一身泥、脸上还挂着干了的血道子，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在工册上划了一笔。
"迟到一炷香，扣一块灵石。"
"周叔，我那手——"
"手怎么了？手断了就不用吃饭了？"
林越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一个连字都不识的矿工头子掰扯"工伤"这事儿纯属放屁。
他点点头说"行"，然后钻进了矿洞。
矿洞里黑，潮，霉味混着铁腥气。他摸到自己那一片工作面，抡起铁镐的时候，右手完全使不上劲。三根手指一点知觉都没有，镐柄握不紧，全靠虎口和掌根夹着。第一镐下去镐头歪了半尺，凿在石壁上迸出一串火星子，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喘着粗气，把镐子竖在地上，左手撑着膝盖弯腰缓了缓。
视野里那行字又浮出来了：
【右手三指：物理损伤三级。不可逆神经坏死·永久性。当前功能：零。】
林越盯着"零"这个字看了两眼，把视线挪开了。
"这样不行。"他自言自语，"按这速度，今天那半块灵石都挣不出来。挣不出来明天吃啥？吃土？土里有虫子，好歹是荤的……"
他闭上眼，试着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视野里。
上工之前他已经在棚子里试过了，闭眼再睁眼，那些字还在——规则视野一旦打开就关不掉，像眼前永远贴着一层透明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睁开眼，把视线投向面前的矿石。
新字跳出来：
【矿石：凡铁原矿。硬度等级：三级。结构：层状沉积岩，含铁量约12%。】
【矿镐：普通铁质工具。磨损程度：中。柄部结构：松木，握持处有细微裂纹，持续使用将加剧。】
【握柄裂纹·应力集中点：位于距末端三寸处。】
林越盯着最后一行字。
应力集中点。他不知道"应力"是什么意思，但"集中点"他懂。就是最脆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镐柄，果然有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想了想，把镐子放下来，换了一把闲置的撬棍。然后用左手握紧撬棍末端，往刚才视线里那行字指的地方——岩壁上某条东西走向的天然裂缝——别进去，脚踩上去一蹬。
"喀拉拉——"
一大块岩壁整片剥落，露出后面黑黝黝的空腔。空腔里堆着碎矿石，全是品相上好的铁精矿。
林越靠着岩壁喘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右手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像里面住了个敲鼓的小鬼。
"……值了。"他嘟囔，"这块铁精矿至少顶三天工钱。"
他蹲下去，用左手把碎矿石拢到一块。刚拢了两块，指尖碰到矿石的时候，那行注释又跳出来了：
【铁精矿：高纯度。当前市场估值：约等于四块下品灵石。可兑换六个馒头（素馅）。】
林越的手顿了一下。
"……连馒头都给我算出来了？"
他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右手指尖又抽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当天林越靠规则视野，挖出了比旁人多两倍的矿石。
老周不傻。月底结账的时候，看了看他那堆铁精矿，又看了看他揣在怀里的右手，烟杆子叼在嘴上半天没抽。最后说了一句："你手伤成那样还能挖这么多？"
"天赋异禀。"林越说。
老周"嘁"了一声，但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他半块灵石。
半块灵石。再加两个半馒头。
林越把灵石揣进怀里，往住处走。所谓的住处，是矿区边上搭的一排木板棚子，冬冷夏热，下雨天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
他掀开自己那间的草帘子，刚要进去，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林越。"
语气不对。阴阳怪气的，像嘴里含了颗酸梅。
林越回头，看见三个人站在棚子外面。中间那个他认识，李执事，外门管杂役调度的，平时见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李执事，有啥——"
"我听说你最近挖矿挖得不错。"李执事背着手踱了一步，"挺能干。一个废灵根，手还残了，倒比正经外门弟子还勤快。"
林越没接话。他盯着李执事身后的两个人，那俩手都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是这样。"李执事笑了笑，"宗门正好有一批符纸要送到青石镇，来回三天。你跑一趟。"
"李执事，我这手——"
"手怎么了？"李执事低头看了看他揣在怀里的右手，"废灵根都能挖矿，送个东西还能把你难死？"
林越没立刻答。
他在看李执事。规则视野下，李执事身周浮着几行字：
【李成业·外门执事·修为：筑基初期。】
【当前状态：刻意压制灵力波动。掩饰意图：已启动。】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刻意压制灵力波动。掩饰意图。
上次张师兄踩他的时候，张师兄身上什么注释都没有。为什么这个人有？
"行。"林越点点头，"我去。"
李执事的笑僵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就好。明早出发。别误了时辰。"
三人转身走了。
草帘子在风里晃晃悠悠，棚顶破瓦片被刮得哐当响。
林越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缠着的布条，又抬头看了看李执事离开的方向。
视野里，李执事远去的背影旁还飘着一行小字，越来越淡：
【李成业·注：三年前曾进入后山禁地一次，返回后性情改变。原因：未知。】
三年前。
又他娘的是三年前。
林越蹲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张师兄那句"三年前碎过一枚"和李执事"三年前进过禁地"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迸出点火星子。
他把草帘子一掀，钻进棚子。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三根手指全黑了，像三截烧焦的木炭。
他又把布条缠回去，靠在墙上闭上眼。
张师兄说三年前碎过一枚。李执事三年前进过禁地。两件事，同一年。张师兄说"碎就碎了别多想"——他是目睹了碎，然后选择不想。李执事是进完禁地出来性情变了。
"……这矿区的水，比我想的深。"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棚顶。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老周多给了半块灵石。矿区所有人都知道他手废了但干活更快。李执事"刻意压制灵力"。符纸。青石镇。三天。
"符纸是假的。"他突然说。
没人听见。但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为什么知道是假的？他不知道。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扎根了：符纸是借口。李执事要他去青石镇，不是为了送东西。
是为了让他在路上出点什么事。
林越坐直了身子，把怀里那半块灵石摸出来，在左手手心里掂了掂。
"你觉得我一只手走不了山路是吧。"
他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棚子里显得有点干。
"巧了。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别人觉得我干不了的事儿，我干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然后发现还不如不干。净吃亏。"
说完他躺下去。棚顶破瓦片哗啦哗啦响，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右手的三根手指又开始跳痛。一跳一跳的，像提醒他什么。
外面风大了起来。远处矿洞里传来敲击声，叮——叮——不紧不慢的。
林越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
临睡着前，视野边缘飘过一行小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系统日志·底层规则异常记录：凡域矿区零零七号·目标追踪中·状态：持续。】
他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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