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那趟差事没跑成。
不是因为林越怂了,是因为第二天一早他刚出矿区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林越!西边塌了!"
他犹豫了大概半息时间。半息之后转身往回跑。
符纸可以晚一天送,李执事要骂就骂。但西边那一段是老周负责的工作面。老周每天一早就蹲在洞里抽旱烟,烟杆子叼了二十年,嘴都叼出豁口了。
林越跑到塌方点的时候,洞口堵死了。碎石堆得跟小山似的,里头隐隐约约有人声,听不真切。
"周叔?周叔你在不在里头?!"
没人应。但碎石底下有人在敲——笃、笃、笃。不紧不慢的,像用烟杆子敲石头。
林越蹲下去,左手开始扒石头。
视野里那行字跳出来了:
【塌方碎石堆:总质量约两吨。主要成分:页岩。最大块石尺寸:1.2×0.8×0.6米,位于顶部偏左位置。此为承重关键节点。】
承重关键节点。林越抬头看了看那块最大的石头,又看了看周围堆叠的方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挖。是改。
他盯着那块最大的石头,心里默念了一个数字。跟上次改那行字不一样,这次他脑子里出现的是一组参数——好像在改那行字的同时,他的"规则视野"也升级了,多了一些权限。
【目标:页岩块石·重力系数。当前值:1.0。可调整范围:0.6–1.5。警告:调整超出本土范围将触发区域规则异常。】
0.6。
石头堆上那块最大的页岩猛地往下一沉。连带周围几块碎石跟着塌了,但方向变了——不是往里压,是往外滑。整体重心一偏,碎石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快!拉人!"林越冲旁边喊。
几个矿工一拥而上。从缝里拽出来两个人。第一个是老周,烟杆子还叼在嘴上——笃笃笃敲石头就是他用烟杆子敲的——人晕过去了,脸上蹭破一大块皮。第二个是个半大小子,腿被砸了,还有气。
两人拖出来的时候,林越靠着岩壁慢慢往下滑。
整条右臂像被人拿针从里头往外扎。三根手指上那圈黑色已经爬过了第三截指节,指尖开始渗暗红色的血水。太阳穴跳得像打鼓,视野里的字都在晃。
"……又亏了。"
他滑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屁股底下硌得慌。低头一看是块碎矿石,他顺手扒拉到一边,把血往衣服上蹭了蹭。
人救出来之后,矿区炸了锅。
当天下午来了个外门长老,姓齐,花白胡子,眼神居高临下。齐长老看了塌方现场,又把老周叫醒问了话。老周醒了第一件事是找烟杆子,找着了才踏实。
"谁先到的塌方现场?"
"林越。"
"林越是哪个?"
"废灵根那个。"
齐长老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蹲着的林越身上。林越正用左手笨拙地缠右手上的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打了死结。
"你。"齐长老走过来,"塌方怎么弄开的?"
"搬的。"林越说。
"搬的?"齐长老看了看堆在旁边那堆碎石,"你搬的?"
"大家一块搬的。"
旁边有人点头:"对对对,一块搬的。"
齐长老盯着林越看了几息。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向旁人:"矿区塌方是地质灾害,以后加强巡查。散了。"
就这么散了。
林越蹲在角落里,看着齐长老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跟李执事一样。齐长老身周也浮着字:
【齐远山·外门长老·修为:金丹中期。】
【当前状态:察觉异常,主动忽略。深层原因:不可溯。】
主动忽略。不可溯。
林越慢慢站起来。
他想起前几天下井第一次看见规则视野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傻笑了一炷香——因为发现世界是一堆可以改的数据。但那会儿他改的是矿石、是镐柄、是石头的重量。他以为这就到头了。
现在看来,远没到头。
他往棚子走。路上风大,吹得他布条上渗出的血在衣襟上洇出暗红色的点子。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衣服,干干净净的,跟矿区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年轻姑娘,看着跟他差不多大,但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林越走过去。离她三步远的时候停下。
"你是谁?"
姑娘没回答。她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停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那个眼神跟齐长老不一样——齐长老是"懒得管",她是"看懂了但不说"。
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
三片薄薄的黑石片。每一片都打磨得很平滑,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林越用左手接过来,翻了翻。
"这啥?"
"收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以后用得着。"
"等一下,你——"
"你改的那行字,我看见了。"
林越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盯着这姑娘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下有一点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愤怒,不是好奇。是累。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顾不上坐下歇一歇。
"你怎么看见的?"林越问。
"别人看不见。但我能。"她顿了顿,"就像你能看见矿石上的字一样。"
林越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也有?"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姑娘没有回答。她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腕上一道极细的疤露出来又盖住了。然后她转身,朝山道那头走。
"你站住。"
她没站住。
"你叫什么?"
她走出几步,停了一瞬。没回头。
"石片背面有划痕。"她说,"空了的时候,用左手摸一摸。"
然后她走了。步子不快,不像是逃,像是她本来就不在那儿。
林越往前迈了一步,迈出去脚就钉住了。追上去问什么?她叫什么?为什么给我这个?她怎么看见我改字的?问题全堵在嗓子眼,一个都挤不出来。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老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
林越站在槐树底下,把那三片石片翻过来。
背面确实有划痕。细得像指甲刮的,不是纹路,像是随便划的记号。
他伸出左手食指,沿着其中一条划痕摸了一下。
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挖矿蹭进去的黑泥。他拿拇指肚蹭了蹭那块泥,没蹭掉,懒得管了,又伸回去摸那道划痕——
指尖一麻。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视野里猛地弹出一行字:
【石片·编号三。时间标记:距今约四十七年。刻录内容:未解密。加密层级:宿主当前权限不足。】
四十七年。林越低头看了看这三片黑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姑娘消失的方向。
她看着跟他差不多大。但石片上的划痕是四十七年前的。
他慢慢把那三片石片揣进怀里。贴身放着,贴肉有点凉。然后他转身往棚子走。风还在刮,破瓦片还在响。但他脑子里安静不下来:李执事的"刻意压制灵力",齐长老的"主动忽略",张师兄的"三年前碎过一枚",那姑娘手腕上的疤,四十七年前的石片。
三年前。两件事。
四十七年前。一个人。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棚子到了。他掀帘子进去,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
外面又起了一阵风,卷着碎草叶刮进棚子里,落在他的破鞋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布条下面三根黑手指,指甲盖底下那圈黑色比早上又往上爬了一截。他想起那姑娘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空了的时候,用左手摸一摸。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帮他。不知道那石片上到底刻着什么。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
矿区里不止他一个人看见了那些字。
而且有人比他看见得更早——早到四十七年前。
林越闭上眼。右手跳着痛,心里转着事。
明天还要不要去青石镇?李执事到底想干什么?那姑娘还会不会出现?石片背面四十七年前的划痕是谁留的?跟她的手腕上的疤有没有关系?张师兄说的"三年前碎过一枚"跟李执事进禁地是不是同一件事?
问题越来越多。一个答案都没捞着。
"……亏了。"
他闭着眼嘟囔了一声。
"今天搭进去仨手指头加一脑袋疑问。这买卖越做越赔了。"
外面的风声小下去了。棚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他一个人呼吸的声音。
他右手的三根手指还在一下一下跳痛,像有人在他骨头里敲更。一跳,一跳,不紧不慢。
棚子外面的风又大了。
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但刚才那姑娘站过的地方,泥地上留着两枚浅浅的鞋印。风一吹,落叶盖上去一层,又吹开一层。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林越怀里那三片石片,贴着肉的那一片,微微烫了一下。只烫了那么一瞬,又凉回去了。
他没注意到。
他睡着了。梦里全是数据字,密密麻麻的,飘在黑暗里,一行一行往下掉。他伸手去抓,抓到一个就碎一个,像抓风。
碎掉的字落在地上,拼成一行新的字:
【凡域矿区零零七号·第二轮观测已启动。】
梦里的林越什么都没看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的布条蹭在木板床上,蹭出一点暗红色的印子。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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