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疼醒的。
右手三根手指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一下一下地胀,胀到极限又缩回去,骨头缝里又酸又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棚顶的破瓦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天刚蒙蒙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右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布条已经透了。暗红色的血水渗出来,在布面上洇出三团不规则的印子。他试着动了动那三根手指,还是没反应,死虫子一样耷着。指甲盖底下那圈黑色比昨晚又往上爬了一截,爬过了第二截指节,即将摸到第三截。
"……还在长。"他嘟囔了一句,"跟蘑菇似的。"
他把布条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左手摸到枕头底下——半块灵石还在,三片石片也在。他摸了摸石片边缘,凉的,昨天晚上那一烫像是做梦。
起来。上工。林越掀开草帘子走出去,晨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矿区已经有人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矿洞里传出来,混着工头们扯着嗓子喊的声音。林越刚要往老周那一片工作面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小丁。跟他一样是杂役,比他小两岁,瘦得像根竹竿。小丁看见他,眼睛先往他右手上扫了一眼,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越哥,我昨晚听见个事儿。"
"什么事儿?"
"西边矿洞深处那块禁地石碑,你知道吧?"
林越知道。矿区西边最深处有一块石碑,齐腰高,上头刻着字,但谁都不认识。据说那地方不能碰,碰了会出事。老周偶尔会拿烟杆子指着那边说"别过去",然后就不再多说了。
小丁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我昨晚睡不着,蹲在洞口外面抽旱烟——老周给我的烟叶子,劲儿大,抽了两口上头,就听见俩巡夜的在说话。"
"说什么?"
"说那块石碑底下,压着东西。三年前有人动过,动完了之后人就变了。巡夜的没说那人是谁,就说……说跟昨天塌方有关系。"
林越的手顿了一下。塌方?三年前?
"就这些?"
"就这些。巡夜的看我蹲那儿抽旱烟,就不说了。"小丁挠了挠头,"越哥,我就是想着……你昨天塌方时候第一个冲过去的,你要不上心,那没事了。我上工去了。"
小丁走了。竹竿一样的背影晃进矿洞,很快被黑暗吞了。
林越站在原地没动。禁地石碑。三年前有人动过。动完人就变了。昨天塌方。他想起李执事。三年前进过禁地,回来性情变了。张师兄说三年前碎过一枚。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件事,都是三年前。一个人动了禁地,一个人性情变了。昨天塌方,他改了重力。这三件事中间隔了多少步?不知道。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坑上。
"……越来越亏了。"
他往矿区走。走了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小丁消失的方向,又转回去。先上工。挣了灵石再说。
这一天他挖的矿石比前一天还多。规则视野已经用得顺手了——扫一眼岩壁就能看到硬度、含铁量、天然裂缝的位置。老周蹲在洞口抽旱烟,看着他一趟一趟往外搬矿石,把烟杆子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你小子手都那样了还这么能挖。"
"天赋异禀。"林越说。
"放屁。"老周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林越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最后一筐铁精矿放下,喘了两口气。右手又开始跳痛,一跳一跳的,顺着筋脉往上爬,爬到胳膊肘的位置才停。
"周叔,"他蹲在老周旁边,"西边那块禁地石碑,你知道不?"
老周抽烟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他深吸了一口,烟锅子里的烟叶烧得滋滋响,半天才吐出来。
"知道。"
"底下压着东西?"
老周没回答。他把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烟锅子,又从怀里摸出烟叶子,重新填了一锅。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三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有个人动了那碑底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那人第二天从禁地里出来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
"谁?"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林越没见过——又像警告又像后怕,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句:"你别打听这个。"
"周叔——"
"你手都那样了,还嫌命长?"老周站起来,烟杆子往腰带里一别,"赶紧把矿送出去。今晚早点歇着。"
老周走了。林越蹲在原地,看着那个驼着背的烟杆子背影走远,消失在矿洞拐角处。他把最后一筐矿石背起来,往出口走。暮色已经开始沉了,天边的云被压成一种脏兮兮的橘红色,像伤口结痂之前的样子。
晚上回到棚子里,林越把三片石片掏出来,又摸了一遍。
还是凉。权限不足。
他把石片塞回怀里,躺下去。破瓦片哗啦啦地响,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右手又开始跳痛了,这次跳得比前几天都厉害,一下一下地往骨头里钻,像有人在他指节里钉钉子。
林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忍。
忍着忍着,忽然想起小丁说的:禁地石碑底下压着东西。三年前有人动了,出来手脚都是凉的。李执事三年前进过禁地。张师兄说三年前碎过一枚。
碎的那一枚——是压在石碑底下的东西?
他闭着眼,慢慢呼吸。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李执事进禁地→性情变了→张师兄说碎了一枚→小丁说有人动过石碑底下→老周说出来手脚冰凉→昨天塌方。时间线是:三年前动石碑→发生了什么→现在他来了→昨天塌方→规则视野。塌方的时候他改的是重力。重力也是数据。数据和石碑底下的东西有什么关系?苏清禾给他的石片上面刻的纹路和禁地石碑有没有关联?四十七年前的划痕和三年前的事是不是同一条线?
问题在脑子里堆得像矿洞里的碎石,一个压一个,压得他脑仁发疼。
半夜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棚子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路过的,是停在外面的。停了几息,然后又响起来,慢慢走远了。
林越猛地睁开眼。外面黑漆漆的,风声灌进来,草帘子偶尔响一下。他坐起来,没动。耳朵竖着。外面又安静了,只剩下风刮过棚顶破瓦片的声音。
那脚步声停下的位置,就在他棚子外面。
他慢慢躺回去。右手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盯着黑漆漆的棚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矿区里,有人不想让他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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