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越没睡好。
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印子,老周看见他的时候,烟杆子在嘴里叼了半天才问:"你昨晚没睡觉?"
"睡了。"林越说,"没睡实。"
老周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烟叶子,丢过来:"提提神。别抽多了,劲儿大。"
林越接住,掂了掂。一小包,用草纸裹着,封口处捏得紧紧的。
"周叔,你昨晚——"
"我昨晚睡得早。"老周打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老了,熬不住夜。"
林越看着老周走远。今天老周没蹲在洞口抽旱烟,而是直接钻进了矿洞。背影比昨天还驼了一点,像是后脖颈子上压着什么东西。
林越把烟叶子揣进怀里,往自己那片工作面走。到了地方,抡起镐子之前,他想了想,先蹲下来看了那块禁地方向的岩壁。
规则视野开着。岩壁上浮着字:
【岩壁:沉积砂岩。厚度:约四米。后方存在空腔结构。】
【空腔:人工凿成。规模:约十平方米。入口封堵时间:约三年前。】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四米岩壁后面有一个人工空腔,十平方米,三年前封了。里面有什么?那块石碑?还是石碑底下的东西?
他站起来,往那面岩壁走了两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右手的剧痛猛地窜上来,像是有人在提醒他:别去。他站住了。低头看了看右手,三根黑手指从布条缝隙里露出来,指甲盖底下那圈黑色已经爬满了第三截指节,即将摸到指根。
"……亏了。"他低声说,"再碰点别的东西,整只手都得废。"
他转身回到工作面,抡起镐子。干活。干活的时候脑子不乱想。一镐一镐凿下去的时候,只有石壁迸溅的碎屑和铁腥气。他用了半天时间挖完了一天的工量,然后坐在矿石堆上,把老周给的那包烟叶子掏出来。
草纸封口捏得很紧,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里面是深褐色的烟叶,切得很细,闻起来有一股苦味儿,像老周身上常年带着的那股。他捏了一点放到舌头上尝了尝。苦。然后舌尖慢慢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林越愣了一下。他把烟叶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这包烟叶子里掺了东西。不是毒,但也不是普通的烟叶。老周特意给他的,还叮嘱了一句"别抽多了,劲儿大"。
老周知道什么?他在提醒什么?还是他想用这包烟叶子告诉林越什么?
林越靠着矿石堆,闭着眼。右手的跳痛一阵一阵往上涌,太阳穴也跟着一起跳。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在棚子门口看见了小丁。小丁蹲在草帘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看见林越回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怎么了?"林越问。
小丁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后面没人。矿区的人都已经散了,暮色沉下来,只剩远处矿洞口几盏昏黄的灯笼。
"越哥,"小丁压低声音,"我昨晚听见脚步声了。"
林越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
"半夜,停在我棚子外面。"小丁咽了口唾沫,"停了差不多十息。我没敢动,没敢喘气。后来脚步声走了,但我听着……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几个人?"
"我没敢看。但声音听着,至少两个。"小丁搓了搓手,"越哥,矿区以前没这事。巡夜的都走大路,不会往杂役棚子这边来。"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昨晚听见的那脚步声,停在棚子外面,然后走远了。两个。
"你今天跟人说什么了?"林越问。
小丁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啊。就跟老周叔说了两句话,跟我同棚子的说了几句——"
"你跟老周说了什么?"
小丁想了想:"就说了……昨天塌方的时候你冲得最快。还说了你手受伤了还在挖矿。"
老周。林越想起那包掺了东西的烟叶子。老周给小丁烟叶子,让小丁昨天晚上蹲在洞口抽,听见巡夜说话。老周安排小丁去听。老周给小丁烟叶。老周给林越烟叶。
林越闭上眼,把老周这两天的所有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在他受伤那天多给了半块灵石。老周问他"手伤成那样还能挖这么多"的时候语气不对。老周说"禁地石碑底下压着东西"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老周说"你别打听这个"然后走了。老周给他烟叶子。
老周一直在递东西。递到哪一步停的?
"小丁,"林越睁开眼,"老周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事?"
小丁想了想:"就上回,他说矿区禁地那地方不要靠近。还说……还说晚上听到什么动静别出去看。"
"他说了'晚上听到什么动静别出去看'?"
小丁点头:"说了。"
林越靠在门框上。风声灌进来,草帘子飘了一下。远处矿洞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晃,光投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
"今晚你回你棚子里,把草帘子塞紧。"林越说,"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小丁愣了:"越哥,那你——"
"我没事。"林越说,"习惯了。"
小丁走了之后,林越回到棚子里,把草帘子重新塞紧。他坐在木板床上,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解开布条又缠了一遍。三根手指全黑了,像三截从炉灰里扒出来的柴火。他把老周给的烟叶子掏出来,又尝了一口。舌尖麻,心里算着一笔账:老周给烟叶→有麻劲儿→是提醒他不是害他→老周知道晚上有动静→老周在保护他→老周不敢明说。老周在怕什么?
夜越来越深。风从破瓦缝里灌进来,呜咽着响。林越闭着眼躺在木板床上,右手一下一下跳痛,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他指节上敲,敲出一个节奏:咚,咚,咚。
然后他听见了。棚子外面,脚步声。这一次他没有装睡。他睁开眼,盯着草帘子。脚步声停在门口,大概五步远的位置,停了。然后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还没睡?"
林越的脊背僵了。不是小丁。不是老周。这声音他没听过,但也不陌生——他听过一次,在老槐树底下。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的人,好不容易开口说了一句。
林越从床上坐起来。草帘子被掀开一角。门外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影子,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苏清禾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周让我来的。"她说,"烟叶子里有东西。你尝出来了吗?"
林越盯着她,没回答。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来了。她知道老周。她知道烟叶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越问。
苏清禾没回答。她把旱烟放进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像老周一样。然后她说了一句话:"禁地石碑底下那块石头,三年前碎过一次。碎的那块,是整面碑的根基。"她停了一下,看着林越的右手。"你改那行字的时候,碎的是什么,你清楚。"她顿了顿,"一样的东西。一样的响。一样的代价。"
她转身,往黑暗中走了。步子不快,像来的时候一样。这一次林越没追。他坐在床上,右手跳着痛,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一样的东西。一样的响。一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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