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走之后，林越一宿没睡。
他把老周给的烟叶子拆开，借着棚顶破瓦缝漏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扒拉着看。碎烟叶混在一起，颜色有深有浅，闻着是苦的，舌尖尝着麻的。他把烟叶摊开，凑到光底下仔细看——叶脉走向不一样。不是同一种烟叶。老周把两种烟叶掺在了一起。
两种。一种是他平时抽的那种，另一种是加了东西的。加东西的那种颜色更浅，叶脉更细，捏碎了之后指尖会发麻，像是沾了极细的粉末。林越把这种烟叶单独挑出来，攒了一小撮。他用指甲盖挑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一股凉气冲进鼻腔，激得他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右手的跳痛缓了一瞬，像是那股凉气顺着筋脉爬上去，把疼劲压下去了一截。
……止痛的。
老周给他的不是毒药，是止痛的。掺在烟叶里让他"别抽多了，劲儿大"，意思是：这玩意儿管用但别指望全靠它。老周不能明说。老周只能用这种方式递东西。
林越把挑出来的那种烟叶用草纸重新包好，贴身揣着。剩下的普通烟叶他也没扔，混在一起包了，塞在枕头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眯了一会儿。迷糊中梦见那面禁地石碑，齐腰高，青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的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然后石碑从中间裂了一条缝，裂缝里渗出来一些淡金色的东西，像光又像水，沿着碑面往下淌。碑底下压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黑的，表面光滑，像磨了很久的鹅卵石。那块石头上有一道裂纹。然后他就醒了。右手的剧痛把他拽回现实。三根手指涨得像要炸开，指甲盖底下那圈黑色已经越过指根，爬上了手背，像三条黑色的小蛇，蛇头刚钻进皮肤里。
林越坐起来，嘶了一声，用左手死死掐住右手腕，掐到发白才松开。
他不能再等了。
上工的时候他没先去工作面，而是绕了一段路，往西边那片没人去的矿洞深处走。老周今天没蹲在洞口，小丁也没来。林越知道老周是在让他自己拿主意：要去就去，不去也行。路已经指了，脚长在林越自己身上。
西边矿洞越往里走越暗，灯笼的光照不到这里。林越摸着岩壁一步一步往里挪。视野里那些数据字一直亮着，替他照路：
【岩壁：砂岩。湿度：偏高。通风情况：差。距废弃工作面约四十米。】
【前方约十五米处存在人工结构。材质：青石。】
青石。禁地石碑。
林越又走了十几步，右手跳痛得厉害，疼得他脑门上一层薄汗。他停下来，靠着岩壁喘了两口气，把老周给的止痛烟叶掏出来，捏了一点含在舌头底下。凉气窜上来，疼劲勉强被压下去半寸，够他往前走完最后那段路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不大的空腔，大约十平方米见方。三面都是凿过的岩壁，只有面前这一面是石门。石门正中嵌着一块齐腰高的青石碑，碑面平滑，上面刻着字。
他走过去，凑近看那些字。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字，笔画更密，结构更古。但他刚凑近，视野里的数据字就跳出来了：
【禁地石碑·材质：青冈岩。表面刻录内容：上古禁制术式。】
【禁制用途：镇压。镇压对象：碑底基石。】
【当前状态：镇压结构已部分损毁。损毁时间：约三年前。】
林越蹲下去，把视线往下挪。石碑底部嵌在石座里，石座侧面有一道缝。他伸出左手去摸那道缝——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视野里跳出一行新的字：
【碑底基石：原灵石胚。三年前曾碎裂一次，后经修复。当前状态：存在隐性裂纹。】
【隐性裂纹位置：中部偏左。深度：约两寸。】
【备注：隐性裂纹与近期天道规则异常修改之间存在能量共振。】
林越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他蹲在那儿，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隐性裂纹。和规则修改共振。他改那行字的时候——那块碑底下的石头同时震了一下。老周说脚底下能感觉到。是这块石头。它感觉到了。它回了他一下。
他把手缩回来，蹲在那里没动。脑子里那个念头像被浇了油的火苗，一下就烧起来了：苏清禾知道这件事。老周知道这件事。张师兄知道这件事。李执事可能不止"知道"——三年前他进了禁地，出来性情变了。三年前碎的那枚东西，和他有关。
林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碎的是根基。"他低声说，"修的也是根基。修完了，李执事性情变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晨光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右手的跳痛又涌上来了，这次比之前都猛——凉气已经压不住了，疼劲从指根往上窜，一路窜到胳膊肘，整条小臂都在发麻。
他咬着牙走回棚子。把布条拆开，看了一眼，又缠回去。三根黑手指，黑色已经爬上手腕了。像三条小蛇，蛇头已经扎进皮肉里，还在往里钻。
"……这笔账越滚越大了。"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嘟囔了一声，"改一行字，赔三根手指。动一块石头，赔的是……"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人从禁地里出来，手脚都是凉的。赔的是人的体温。还是别的什么？林越睁开眼，盯着棚顶那片被风刮得哐当响的破瓦片。外面风还在刮，远处矿洞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他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把这两天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禁地石碑底下有镇压的东西。苏清禾给他三片石片。老周用掺了的烟叶止痛。张师兄说三年前碎过一枚。李执事三年前进过禁地。石碑基石的隐性裂纹和规则修改共振。这些线头全在"三年前"和"禁地"两个点上。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动了石碑？碎的到底是什么？出来之后"变了"——变成了谁？
他慢慢躺下去，把右手垫在脑后。剧痛一阵一阵涌，但他脑子里转的那件事比疼更让人睡不着：如果他再往下挖，那下一块"碎"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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