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要饭这行当,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不光常常一文钱都讨不到,稍有不慎,还要挨一顿打骂,重则半条命都能搭进去。
黄浑硬着头皮试了三天,算下来饿了九顿。
这三天里,挨过三脚狠踹,脸上实打实吃了十八记耳光。脸颊那道旧疤痕被打得火辣辣的疼,嘴角时常带着血丝,讨来的铜板寥寥无几,大多时候只能空着肚子蜷缩在街角。
“这条路根本走不通,看样子,又得回去吃地龙了。”
蚯蚓二字听着实在膈应,黄浑干脆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美其名曰地龙肉,好歹听上去体面几分。
他正瘫坐在墙根下,捂着咕咕狂叫的肚子唉声叹气,身旁传来一道沙哑粗粝的声音。
“你这模样还来要饭?手脚完好,除开脸上这一道疤,也算五官端正,一表人才,来当乞丐实在是屈才喽。”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乞丐,浑身沾满污泥,相貌丑陋不堪,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熏人的恶臭,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方才黄浑被路人辱骂推搡,他就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才开口提点。
黄浑转头看向他,满是不解:“我这身衣服破成这样,还算好?”
“不是破,是你没臭味。”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黄浑心中恍然。原来做乞丐,不光衣衫要褴褛,一身熏人的酸臭,那也是标配。
中年乞丐嗤笑一声:“当了乞丐,整日风餐露宿,不洗澡不擦洗,身上哪能没有一股子味道?没有那股穷酸晦气,旁人看着,总觉得你是装可怜,谁又愿意掏钱施舍于你。”
这番话听着粗鄙,偏偏句句在理。
“等会儿跟着我,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中年乞丐大手一挥,说得十分笃定。
黄浑此刻已经饿得头昏眼花,眼前阵阵发黑。绝境之中有人愿意搭把手,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动。可这中年乞丐身上的气味实在太过冲人,他慌忙从身上撕下两块破布,揉成团死死堵住鼻孔,勉强隔绝那股恶臭,安安静静等着对方带自己混一口饱饭。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得格外煎熬。
黄浑的肚子不住地轰鸣,腹中空空荡荡,饥饿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不停啃噬着五脏六腑。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视线有些发虚,心里不住脑补所谓“吃香喝辣”究竟会是什么。是白面馒头?还是热气腾腾的肉汤?
夕阳缓缓向西沉落,街边的摊贩陆续收摊,集市上的人流渐渐稀疏。
等到天色慢慢擦黑,中年乞丐终于动了,抬了抬下巴,朝镇子西边的后院方向扬了扬脑袋。
“走,跟我来。”
两人拐进幽深昏暗的后巷,巷子里立着几个硕大的木桶,桶身油迹斑斑,一股比中年乞丐身上稍稍好上半分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黄浑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把堵在鼻孔的布条又用力塞紧几分。
人一旦踏出妥协的第一步,往后便很难再回头。
连蚯蚓,那所谓的“地龙肉”都能咽下肚子的人,此刻看见桶里的残羹剩饭,只当是难得的山珍海味,人间珍馐。
黄浑眯起双眼,学着中年乞丐的模样,直接伸手探进桶中捞起剩饭剩菜,也顾不上冷热,一股脑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咀嚼吞咽。
“人间美味,也不过如此!”
饿到极致,再不堪的吃食,都能填满空空如也的肚子。
待到肚子填得半饱,那股濒死的饥饿感褪去,他舌尖的感官慢慢复苏,嫌弃之感立刻冒了上来。
这饭菜实在难吃至极,除了一股子咸味儿,半点鲜气都无。捞到的肉块,不是老得嚼不动,便是烂得一抿就化,好好的食材,全然被糟蹋了。
黄浑忍不住低声抱怨。前世世界里各式各样调味齐全、调料丰富的吃食早已把他的舌头养刁,就好比吃惯各类精加工吃食的人,骤然面对粗陋原味的食物,处处都觉得别扭。
中年乞丐斜眼瞥着满嘴牢骚的黄浑,不由得嗤笑出声。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听你这口气,仿佛吃过的佳肴只应天上才有,大夏国土上根本寻不到。有本事,你就做一道菜,让本乞丐开开眼界尝尝鲜?”
“老不正经,想哄我白干活,骗我出力换你一口吃食,我才不上这个当!”黄浑心里门儿清,当即把头一扭。
“不干?方才若不是我,你这会儿还蹲在街角饿肚子呢,哪里能吃上饱饭。”中年乞丐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黄浑目光扫过身旁几只污脏狼藉的泔水桶,桶底还漂浮着方才自己争抢过的残羹。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混到如今,竟然还得靠着乞丐接济才能填肚子。
他叹了一口气,摊开双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我心里有菜谱,没有食材,也无用武之地。”
“食材,这个好说,我有。”中年乞丐说得轻描淡写。
黄浑愣了愣,上下打量这满身泥污的乞丐,满眼的怀疑:“你若是真有食材,何必天天钻在后巷,抢桶里的剩菜?”
中年乞丐嘿嘿一笑,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反倒透着几分精明,压低了声音。
“我自然没有银子去肉铺酒楼采买,可这云台镇集市收摊之后,烂菜叶子、打折的边角碎肉,还有商贩扔弃的鱼虾,只要肯花点心思,什么凑不出来?就看你,敢不敢动手做。”
说罢,他往巷口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又凑近半步。
“做好了,你我二人分食。若是味道当真绝妙,说不定,还能拿出去换几个铜板。”
黄浑心头一动。
铜板二字,狠狠戳中了他。
手里仅剩两枚铜板,坐吃山空,总不能一辈子蹲在后巷捞泔水度日。前世刷短视频、看美食博主的记忆一股脑涌上脑海。
可转眼,他又低头看向自己这双沾满泥垢的手。
没有锅,没有灶台,连最基础的调料都寥寥无几。
“锅呢?油盐酱醋又从哪里来?”黄浑皱眉问道。
中年乞丐抬手指向巷子深处,一处废弃倒塌的柴房,隐隐露出半截黑乎乎的破铁锅。
“锅有,就是脏了些。至于调料……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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