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
不是咬破舌头那点血,是一股泡久了的腥味,混着舱底的脏水,压在喉咙里,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脸上扣着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凉透了,手背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船舱在晃,水从破缝里涌进来,没过他的耳朵,又退下去。每退一次,死人身上的味道就翻上来一层。
陆沉想把那只手拨开。
右臂没动。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像有人拿铁钩挂住肩胛骨往外拽。
外面有人在喊。
「再搜一遍,活的带走,死的扔海里。」
泉州口音,夹着几句蒙古话。陆沉以前在课堂上放过闽南方言录音,学生听着还笑。现在那声音隔着一层船板落下来,他半点笑不出来。
他憋住气。
船舱里横着十几个人。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有人还睁着眼,眼珠蒙灰。水里漂着米粒、鞋、断掉的木梳,还有半串佛珠。
陆沉慢慢想起一点东西。
崖门。
潜水。
江蘅在他前面,氧气瓶撞到礁石,咚的一声。水下有块发绿的铜牌,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上,海水一下子冷了。
再后面就没了。
他本该在广东。
不该在这条死人船上。
左手还攥着东西。
巴掌大,硬,边缘硌进掌心。他用拇指蹭掉上面的泥,摸到一道很深的刻痕。
宋。
铜符。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紧接着,甲板上的脚步声下来了。
舱盖被踢开,光照进来。一个兵拿长枪往下捅。枪尖先戳到一个老人的肚子,又戳到陆沉旁边的船板。
第三下扎进他大腿外侧。
陆沉咬住牙。
血味更重。
「都死了。」上面的人说。
另一个人跳进舱里,靴子踩进水,溅了陆沉一脸。他弯腰翻尸体,先摸走一只银簪,又把一个孩子脖子上的红绳扯下来。
那孩子的手垂在水里,手指细得只剩骨节。
陆沉把左手从尸体下面抽出来,摸到一截断桨。
木头泡了水,裂口扎手。
那人转身时,陆沉坐起半截。
断桨砸在后脑。
很闷的一声。
那人往前扑,脸栽进水里。陆沉扑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背,左手按住他的头。水面咕嘟冒泡。那人的手指在船板上乱抓,抓出几道白印。
甲板上有人问,「老四?」
陆沉松开手,捡起短刀。刀柄湿滑,全是水。他把刀藏进袖子,拖着腿往舱角挪。
舱角还有个活的。
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只剩眼睛,嘴里塞着破布。他看见陆沉,眼睛瞪大,整个人往后缩。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
别出声。
上面的人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
陆沉抓住舱壁上的绳子,忍着肩上的疼爬到舱口下。第二个兵探头往下看,只看见一把刀从阴影里捅上来。
刀扎进下巴。
陆沉没抽刀,拽住那人的衣襟往下拖。对方撞在舱板上,压倒两具尸体。甲板上终于乱了,有人骂,有人拔刀。
他没等。
他把男孩嘴里的破布拽掉,抱起人,从破开的船侧钻出去。
外面是夜。
海水一口咬住伤口。
陆沉差点松手。男孩抓着他的衣襟,轻得不像一个人,倒像一件湿透的破衣服。可那孩子还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船边火把乱晃。有人发现水里有动静,弓弦响了一声。
箭落在旁边。
陆沉带着孩子钻到船底下。水浑,眼睛睁不开。他闭气往前蹬,肩膀擦过船底的贝壳,衣服被划开。孩子不会水,手脚乱蹬,踢到他的肋骨。
他把孩子的头托出水面,自己只露半张脸。
泉州城在烧。
火光把半边天照红,海面上漂着黑灰。码头那边有人哭,有人喊,还有马嘶。声音隔着水,闷,乱,像整座城被塞进一口锅里煮。
他把孩子推到一片乱石后面,自己趴在礁石上,吐出两口水。
孩子咳得厉害。
陆沉捂住他的嘴。
「忍一下。」
孩子点头,眼泪从他指缝里滚出来。
礁石另一侧,一艘小船从火光边滑出来。船很小,只能坐三四个人,船头趴着一个女人。她用半截竹篙撑船,动作发飘,像下一刻就会栽进水里。
火光照到她脸上。
陆沉的手停住。
「江蘅。」
女人抬头。
隔着黑水、火光和乱船,她看见了他。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一支箭擦着她耳边飞过去,钉进船板。
陆沉把孩子按回礁石上。
「趴着。」
他重新下水,朝那艘小船游过去。
游到一半,身后有水声。
孩子没趴住。他跟着下了水,手脚乱扑,嘴里呛了水也不敢叫。陆沉折回去,把他推回礁石。
「再下来,我真顾不上你。」
孩子趴在石头上,咬住自己的手背。
陆沉转身。
铜符还攥在手里。
冷得像从海底刚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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