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撑船的手在抖。
她自己大概没发现。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时带起一串泥。船往前歪半尺,又被浪推回来。她左边袖子烧掉一截,露出的手臂上起了几个燎泡,最大的那个已经破了。
陆沉游到船边,抓住船舷。
「别拉。」江蘅声音哑得厉害,「船会翻。」
「你受伤了?」
「还能动。」
她看了一眼礁石上的孩子,又看陆沉。
「你从哪冒出来的?」
「死人下面。」
江蘅盯了他一息,没再问。她把竹篙递给他,自己往船尾挪。挪到一半,她皱了一下脸,手按住肋下。
陆沉上船时,船身猛地一沉。孩子被他抱过来,蜷在船板上。小船吃水太深,稍微一个浪头就能灌进半船水。
码头那边又有船追出来。
两盏火把,一高一低。
江蘅低声说,「他们搜活口。」
「我看见了。」
「我醒在岸边货棚里。旁边死了三个人。有个老头把我推到柴堆下面,自己被拖出去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没救他。」
「先走。」
「嗯。」
江蘅说完,盯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甲断了两片,指缝里全是黑灰。以前在实验室,谁不戴手套碰样品,她能冷脸半天。现在她手上有别人的血,有烧焦的麻绳灰,还有货棚里那个老头衣襟上的油污。
她没擦。
没地方擦,也没时间。
陆沉撑篙,把小船推进阴影里。港口外礁石多,水道窄,熟船工白天都不敢乱走。他以前讲过宋元海战,也画过泉州海图,可讲台上的图和眼前的黑水差得太远。水面没有标尺,没有箭头,只有暗流和碎浪。
他看风。
东南风,带火灰。潮还在涨,水往北推。追船大,吃水深,不敢贴礁走。他们这条小破船反而能钻。
「坐低。」陆沉说。
江蘅把孩子按到船底。自己也伏下去。
火把从后面追近,有人喊,「前面那条船,停下!」
陆沉没有回头。
竹篙插进水底,触到硬石。他借力一拨,小船贴着礁石滑过去。船侧擦出吱呀声,江蘅伸手去挡,手背被藤壶划出血。
「别用手。」
「不挡就破了。」
她又挡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
追船不敢进这片礁。船头转慢了,火把在水面上晃,骂声被风吹散。
陆沉撑到一处黑洞洞的礁缝里,才停手。他整个人跪在船头,呼吸压不住,肩上血把衣服粘住了。
江蘅把孩子推到船底最里面。
「你叫什么?」
孩子只摇头。
「不会说话?」
他还是摇头。
陆沉看了孩子一眼。
「刚才问娘的时候会说。」
孩子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动了。
江蘅没有再问。
江蘅摸出一块破布,按在他肩上。
「刀伤?」
「醒来前的。」
「深不深?」
「不知道。」
「手拿开。」
陆沉没动。
江蘅抬眼看他,「阿沉,我现在没心情哄你。」
他松手。
江蘅撕开衣料,看了两眼,脸色更白。
「还行,没伤到大血管。你运气不错。」
「听起来不像不错。」
「你还能跟我说话,就算不错。」
她从小船角落里翻出半罐酒,闻了一下,皱眉。应该是船工藏的劣酒,味道冲得发苦。她倒在伤口上。
陆沉的背一下绷直。
孩子吓得往后缩。
江蘅看了孩子一眼,语气放低,「叫什么?」
孩子没说话。
陆沉问,「会说话吗?」
孩子点点头,又摇头。
江蘅把剩下的破布缠到陆沉肩上,打结时用了点力。
「他吓傻了,先别问。」
礁缝外,泉州城的火还在烧。木头爆裂的声音偶尔传过来,干脆,瘆人。
陆沉摸了摸怀里,那块铜符还在。他摊开手,借着火光看。
正面一个字。
宋。
江蘅也看见了。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哪来的?」
「醒来就在手里。」
「我身上也少了东西。」江蘅摸了摸脖子,那里原本挂着她和陆沉订婚时买的一枚小银坠,「手机没了,手表没了,证件也没了。」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机械表还走着,玻璃裂了一道。指针指向丑时。
「今天哪一年?」江蘅问。
陆沉没有立刻答。
港口那边传来一阵哭喊,有人被赶上船。哭声里夹着一个名字,蒲寿庚。
陆沉抬头,看着那片火。
「德祐二年。」
江蘅把手里的布头攥紧。
「1276。」
「嗯。」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崖山还有三年。」
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我娘呢?」
没人接话。
江蘅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能给陆沉包伤,能判断潮水,也能把死人旁边捡来的破布煮开再用。可这个问题她答不了。她看向陆沉,陆沉也看着那孩子。
两个大人,一个字都拿不出来。
浪推着小船碰了一下礁石,咚的一声。
江蘅把孩子拉到身边,用还算干净的衣角擦了擦他脸上的黑灰。
「先离港。」她说。
陆沉拿起竹篙。
礁缝外的海面黑下去,远处火光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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