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他们遇到孙老九。
那老头撑一条破疍船,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船头挂着两串小鱼,鱼都不新鲜了,眼珠发白。他看见陆沉他们,先把鱼篓往身后一藏。
「没粮。」老头说。
陆沉靠在船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江蘅说,「我们不抢。」
孙老九看着她手臂上的燎泡,又看陆沉肩上的血,再看那个孩子。看完了,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上来。船弄沉了我跟你们没完。」
他的船窄,舱里堆着渔网和破瓦罐,一股鱼腥、霉味和烟灰混在一起。孩子一上船就缩到角落,抱着膝盖不动。
孙老九把他们那条小船用绳拖在后头,撑进芦苇深处。这里离港口不远,但芦苇高,人钻进去就没影。水里有浮萍,偶尔冒出几个泡。
「从泉州逃出来的?」
陆沉点头。
孙老九往城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蒲家人把城门卖了。前天还说守宋,昨儿就换旗。我们这种打鱼的,谁来都要交税。可杀人杀成这样,老天爷也该劈他。」
他说这话时,船撑得很慢。
芦苇荡里还藏着别的船。陆沉看见一截船尾,船尾后面露出半张脸,很快又缩回去。不是没人看见他们,只是没人愿意出来。
乱世里救人也要算账。
一碗粥,一块布,一条船,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他把一只黑陶碗塞给江蘅。碗里是冷粥,稀得能照人影,混着几根鱼刺。
「别嫌。」
江蘅接过来,先给孩子。
孩子捧着碗,喝得太急,被鱼刺卡了一下,咳出眼泪。江蘅让他张嘴,用指尖夹出刺。她的手很稳,只有收回来时抖了一下。
孩子喝完,把碗递回来,又用舌头舔了舔嘴角。
孙老九看不过去,从鱼篓里摸出一条最小的鱼,丢给他。
「嚼慢点,刺多。卡死了别赖我。」
孩子捧着鱼,没吃,先看江蘅。
江蘅点头,他才咬了一小口。
孙老九看见了。
「你会医?」
「会一点急救。」
「什么救?」
江蘅没解释,指了指陆沉,「他得重新包伤。你船上有布吗?」
孙老九翻了半天,翻出一件旧麻衣。
「干净谈不上,没穿死过人。」
江蘅看了他一眼。
「够了。」
她把麻衣撕成条,先用开水烫。孙老九心疼柴火,在旁边嘟囔。江蘅没理他。陆沉坐在舱边,肩上伤口被泡得发白,边缘翻开。她用酒冲的时候,孙老九看得牙酸。
「你这婆娘下手够狠。」
江蘅头也没抬。
「他要是烂了,你背他走?」
孙老九闭嘴了。
陆沉疼得额头全是汗。他盯着舱板上的裂纹,一条数到头,再数回来。
「你别硬撑。」江蘅说。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都是有事。」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把两个人都拽回了现代。崖门海边的酒店,夜里收拾潜水装备,江蘅也是这样说他。那时候他们争的是第二天要不要下水,最大的问题不过是天气不好。
现在他们坐在一条臭渔船里,身边是一个说不出母亲在哪的孩子。
孙老九把船撑到一处废弃盐棚后面。盐棚塌了一半,木梁上挂着旧绳,地上有白花花的盐壳。这里躲着十来个人,都是从各处逃来的。
墙根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包裹,一下一下晃。
那包裹太小了。
没人敢劝。
陆沉把粥喝完,碗底有沙。
他问孙老九,「张世杰的船队在哪?」
孙老九愣了愣。
「你问这个干什么?」
「投他。」
盐棚里几个人抬起头。
孙老九笑了一声,没有笑意。
「投他?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能干啥?给人家船底压舱?」
陆沉没有争。
江蘅把绷带打好,低声说,「他会打海战。」
孙老九看她,「你男人?」
江蘅手顿了一下。
「未婚夫。」
「哦。」孙老九点头,「那你更别信他。男人受了伤都爱吹。」
陆沉差点笑出来,牵到伤口,又忍住。
外面忽然有狗叫。
盐棚里的人全安静了。
孙老九把碗往地上一扣,抓起一根鱼叉。
那个抱死婴的女人终于抬头。她没有看外面,先低头把怀里的小包裹裹紧,又把布角掖好,像怕孩子吹风。
江蘅看见这个动作,脸色变了变。
芦苇外有人喊,「查逃户,所有人出来。」
孩子往江蘅怀里钻。
孙老九看陆沉。
「会打海战的,先想想怎么过这一关。」
陆沉撑着船板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有潮沟吗?」
孙老九眯起眼。
「有,烂泥沟,退潮露出底部,涨潮能过小船。」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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