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四位数的存款，扣掉下个月的房租，还剩三百二十一块五毛。够买一百六十包老坛酸菜面，如果省着吃，能撑两个月零七天。
前提是，他还有下个月的房租可以扣。
HR张姐的声音还在耳边转悠："沈渡啊，公司最近困难，你是老员工，应该理解。补偿金按N+1走，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四个字砸下来，像把一盆冷水泼脸上，还告诉你这是免费洗脸。
沈渡把手机揣回兜里，从纸箱里掏出工位遗物：一只缺了角的马克杯，三本翻烂了的运营教程，还有去年年会抽中的安慰奖——一把印着公司Logo的折叠伞，伞骨断了两根。
"连安慰奖都在暗示我的人生。"他把伞塞进纸箱最底下，"保护不了自己，随时散架。"
旁边工位的小王正在往包里塞一盆绿萝，看见沈渡，尴尬地点了点头。
"沈哥，你也……"
"嗯，优化了。"
"我比你早一天。"小王把绿萝叶子往下按了按，"这盆叫'一帆风顺'，我寻思带回去养养，去去晦气。"
沈渡看了看那盆蔫头耷脑的黄叶子绿萝："要不你给它改个名，叫'大难不死'，说不定能活久一点。"
小王愣了两秒，居然真的掏出手机改了备忘录。
沈渡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了。七月末的晚风裹着柏油路的余温扑在脸上，黏糊糊的，像被生活啐了一口。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对情侣在吵架。
女的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闺蜜男朋友都升主管了！"
男的说："主管主管，你怎么不跟她男朋友过去？"
女的摔了奶茶杯，走了。男的站在原地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开始刷招聘软件。
沈渡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掏把瓜子。直到绿灯亮了又红，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下班打卡的负担了。
自由了。自由得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他沿着马路往出租屋走，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喇叭循环播放："双色球今晚开奖，两元改变人生！"
沈渡站定了。
按照他二十五年的人生经验，凡是跟"改变人生"沾边的东西，最后都会把他的人生变得更糟。高考前报的冲刺班，倒闭了。第一份工作签的对赌协议，他输了。上个月买的基金，现在已经绿得能当红绿灯使。
但彩票这东西……两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一个"万一"。
万一呢？
他走进彩票店，掏出钱包里仅有的两张纸币，一张五块，一张一块。他把一块钱递过去："老板，机选一注。"
老板是个秃顶大叔，叼着烟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买彩票别苦着脸，运气都被你吓跑了。"
"那应该什么表情？"
"你得跟它商量。"老板吐了个烟圈，"心里默念，运气大爷，来都来了，坐会儿再走。"
沈渡默念了一遍，觉得这比当年学的运营方**管用多了。
他揣着彩票走出店门，刚拐进巷子口，脚下踩到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整个人向后仰去——
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了垃圾桶的铁皮盖上。
眼前一黑。意识模糊之前，他最后的念头是：看吧，两块钱的人生改变来了，改的是脑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年。
沈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脚下是平整的、像水面一样泛着微光的"地面"，踩上去却是实的。
他摸了摸后脑勺，不疼，也没流血。
"这就是阴间？"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装修风格挺赛博朋克。"
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清响，像老式挂钟的秒针跳了一格。
紧接着，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凭空弹出，悬浮在眼前。字体是老式计算器的像素绿，看着就很穷酸。
【霉运守恒系统加载中……】
【加载完成。】
【检测到宿主：沈渡。霉运值：MAX。灵魂纯度：达标。】
【欢迎入职。您已成为第0000007号"跨时空临时工"。】
沈渡盯着"临时工"三个字，感觉被冒犯了。
他连死了都是临时工？
他试图挥手关掉光幕，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光幕纹丝不动，继续刷新：
【新手教程副本已开启。】
【副本名称：贞观十二年·长安西市。】
【任务目标：一炷香内，赚到一两白银。】
【时间流速：异时空一炷香（约三十分钟）＝现实世界五分钟。】
【燃料消耗：本次预支"睡眠质量"×三天。】
【温馨提示：您在副本中的运气将临时调整为"极佳"，但所有好运均产生因果债务，回现实后以"霉运"形式分期偿还。】
【是否进入？倒计时开始：10，9……】
沈渡读完了，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光幕上戳了一下："我拒绝。"
【系统提示：拒绝无效。因宿主现实世界身体已昏厥，无法唤醒，强制传送启动。】
"什么叫身体已昏——"
话没说完，脚下的光面裂开一道缝，他整个人像掉进下水道一样栽了下去。
坠落感只持续了一瞬。
屁股着地，疼。
沈渡龇牙咧嘴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条黄土铺成的街道边上。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宽袍大袖，头发在头顶扎成髻，有人牵驴，有人扛布，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吸溜面片。
空气里有马粪味、胡饼香，还有远处传来的吆喝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麻短褐，脚踩草鞋，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脖子。肤色黢黑，手上有茧，像是常年干苦力的。
"行吧。"他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穿越还给配套皮肤，挺贴心。"
他刚站定，一股信息塞进脑子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阿三"，是西市一家胡商货栈的临时搬货工。今天早上因为偷吃了一个胡饼被掌柜撵出来了，身无分文。
又是临时工。
"我是跟'临时'两个字杠上了？"
沈渡还没来得及吐槽第二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他本能地一缩脖子，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爪子底下掉下来一团东西——
砸在他脚边。
一只钱袋。口子摔松了，滚出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
沈渡弯腰捡起来，掂了掂。碎银大概有二两多。
【叮！任务"一炷香内赚到一两白银"已完成。剩余时间：大半炷香。】
【评价：极速通关。触发隐藏奖励——"惊弓之鸟的馈赠"。】
沈渡握着钱袋，站在原地，缓缓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那只鸽子已经没影了。
"……就这？"
他等了三秒。没有雷劈他，没有城管来抓他，没有失主从巷子里冲出来喊抓贼。干干净净，顺顺当当，二两银子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脚边，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怎么费。
按照他过往二十五年的倒霉经验，这种情况只意味着一种可能——
这笔账，回去得连本带利地还。
他把钱袋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来吧，反正我烂命一条，你还能让我穷到哪儿去？"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像个欠了高利贷还若无其事的二傻子。
一炷香后，沈渡被一股吸力从长安街头拽走。最后画面里，那只鸽子又飞了回来，停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上，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然后他再次陷入黑暗。
再睁眼时，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映入眼帘。他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彩票店的机选票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半。
他翻了个身，发现怀里硌得慌。伸手一掏——
那块碎银，还在。
足称二两，带着大唐西市泥土地上的土腥味。
他盯着银子看了足足三十秒。没有消失，没有变成石头。每一个分子都在证明这是真的银。
沈渡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高兴。他冲进厕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黑眼圈肿得像三天没睡觉。他试着闭眼，脑子里清醒得像喝了八杯浓缩咖啡，连个盹儿都打不了。
三天。失眠三天，换二两银子，折合人民币大概八百块。时薪不到三百，还行，勉强比送外卖强点。
但他还没来得及算清楚这笔账，手机响了。
沈渡愣了一下，慢慢转头看向厨房方向。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焦急的女声："请问是沈渡先生吗？我是你隔壁302的，你家厨房是不是忘关水龙头了？我家天花板在滴水！"
他清楚地记得，今天早上出门前，关了。绝对关了。
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厨房水龙头正以最大水量哗哗地喷着水。水槽满了，溢出来的水漫了半个厨房地面，正顺着墙角往楼下渗。
他关上水龙头，蹲在地上，看着那摊水倒映出自己那张倒霉透顶的脸。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出了声。
"八百块，失眠三天，再加一屋子水漫金山。"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亏了，下次得跟那只鸽子砍砍价。"
他站起来，开始用唯一一条干毛巾吸水。吸着吸着，摸到裤兜里那张机选彩票。他没舍得扔。
万一呢。
水还在渗，楼下302的大姐还在敲他的门。沈渡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地上那滩水。水在慢慢退，但他的倒影还在那里面，头发乱着，嘴角翘着，看着像在笑。
他对着那个倒影说了一句："沈渡，你这次是真的栽了。"
倒影没说话。但他总觉得，那只鸽子还会再来。下一次，他得把价钱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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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大家好，我是孤烟暮蝉。沈渡是我在备忘录里删删改改了半年才敢动笔的人。他倒霉，嘴贫，永远在“刚看到点希望就被一闷棍敲回来”的路上挣扎。但他有个本事——他永远能笑着骂一句“行吧，这把算你狠”，然后接着往前走。如果你最近也不顺，那沈渡大概能陪你一程。咱们不贩卖焦虑，咱们在焦虑里找乐子。我是孤烟暮蝉，一个写故事的临时工。咱们书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