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蹲在厨房地上,跟最后一条干毛巾较劲。吸到第八遍,毛巾拧出来的水灌满了大半个洗脸盆。
他把水倒进池子,看着盆底那层浑黄的渣滓,忽然觉得这玩意儿跟他的人生一个德性——看着还有空间,其实早满了,随便一晃就往外淌。
楼下302那位大姐十分钟前又打来一通电话,语气从着急变成了炸毛。沈渡举着手机,态度诚恳得像在跟甲方做汇报:"姐,我真在处理呢。水已经关了,回头我买管防水胶,把你家天花板补上。"
"防水胶管用?"大姐嗓门豁亮,"我家吊顶都起泡了你跟我说防水胶?"
"管用。"沈渡说,"我以前在电商公司卖过这个,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三。剩下那百分之七是因为买了不会用。"
对面没声了,一秒后挂了电话。
沈渡把手机扔到床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大唐贞观十二年的纯手工白银,裹着一千三百多年的包浆,在出租屋那盏要死不活的灯底下泛着哑光。
二两。他昨晚查过行情,老银的收购价大概每克四到六块。一百克,就是四到六百。但要是咬死"出土文物"的身份,碰上懂行的,翻个两三倍也不是没可能。
问题是怎么解释来路。
"这是我上辈子攒的。"——说这话的后果,要么是110,要么是120。
沈渡把银子揣兜里,换了件没那么皱的T恤出门。
302的门关着,他经过的时候步子快了两拍。出了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拍下来,晃得他眯起眼。昨晚那一跤磕得瓷实,后脑勺到现在还一阵阵发胀,失眠的后果就是整个人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
但兜里那块银子的分量,实打实地坠着,让他生出一种"今天应该不会太惨"的错觉。
错觉。
第一站,金店。
城南这条街上有三家金店,沈渡挑了门脸最小的那家进去。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正对着手机傻乐,抬头扫了他一眼——一个穿皱T恤、头发像鸡窝、全身上下写满"穷"字的年轻男人。
"你好。"沈渡把碎银搁在柜台上,"收吗?"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扭头喊老板。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鼻梁上架一副系绳老花镜,把银子翻来覆去端详了三分多钟,搁小秤上称了称,终于抬头看他:"小伙子,这银哪儿来的?"
"家里老人留下的。"
"传了几代了?"
"……反正比我岁数大。"
老板把银子又举到灯下照了一遍,眯着眼说:"成色不赖,是老银。但你这个边缘磨损得厉害,得扣损耗。而且没款识,收了不好出手。"
"能给多少?"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克价三块,总共不到一百克,三百。"
沈渡看着银子,又看看老板的脸。两人对视了两秒。老板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年轻人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门儿清。"
"谢了,我再转转。"沈渡把银子收回来,转身出门。
外面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他站在金店门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千多的东西报三百。这老板不去抢劫真是糟蹋了好苗子。
第二站,古玩市场。
老城区那片露天摊位,卖啥的都有。邮票、铜钱、旧书、破瓷片子,横七竖八摆了半条街。沈渡走到一个看起来最像"来者不拒"的摊子前面,摊主是个扣草帽的老头,正拿放大镜对着一枚铜钱使劲。
"大爷,收老银吗?"
老头没抬头:"拿来看看。"
沈渡把碎银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放大镜照了一轮,指甲掐了掐,末了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沈渡看着腮帮子一紧。
老头把银子吐出来,抹了一把,神色忽然变了:"你等等。这东西……哪儿来的?"
"家里老人留的。"
"哪个老人?"
"我爷爷。"
"你爷爷叫什么?"
"……沈大壮。"
老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认识。这块银子我收了,给你八百。"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
八百。二两白银的正常市价。这老头识货,给的价也公道。但他刚才又是咬又是问爷爷叫啥,说明这块银子比他想的要特殊。
"大爷,"沈渡试探了一句,"这银子上有什么门道吗?"
老头瞅了他一眼,把银子翻了个面,指着底下一道极浅的纹路说:"这有个押印,像官府的。要是真品,就是唐代官银。你刚才要是拿去金店,人家可能连三百都不给你——太像真的了,反倒没人敢收。"
"那您怎么敢收?"
"我收着玩,自己留着看。"老头笑了笑,"你要卖就卖,不卖拉倒。但你听我一句劝,这东西别再往外露了。碰上不懂的报了警,你说不清。"
沈渡接回银子,拇指在那道印记上蹭了一下。确实有个凹痕,磨得只剩半个字的轮廓,得凑到眼皮子底下才看得清。
官银。
他把银子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下:"大爷,八百太少了。"
"你想要多少?"
"一千二。"
老头愣了愣,忽然乐了:"你懂不懂砍价?你报八百我还价六百,你报一千二我最多给八百。价都不会报,还出来做买卖?"
"我找工作的时候HR也这么压我。"沈渡说,"后来我学会了,咬死了不松口,总能多捞点。"
"那你咬一个试试。"
"好。"
两人对视了十秒。
老头摆摆手:"行了,一千。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今晚睡不着觉。"
"成交。"
手机震了一下,到账短信弹出来。余额里多了一千,和原来的三百多凑在一块,总算看着没那么寒碜了。沈渡把银子递给老头,转身出了市场。
太阳还悬在头顶,但风忽然凉了一些。
然后他走了五十步,踩上一块活动的砖,脚踝一歪,整个人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跪在了人行道上。膝盖磕在砖棱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旁边路过的大妈吓了一跳:"哎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沈渡龇着牙撑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给生活磕个头。"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昨天那张双色球,今晚九点开奖。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那只鸽子应该不会飞回来找他算账……吧?
他瘸着腿走到小区门口,迎面撞上302的大姐拎着菜篮子出来。她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只不敢落地的脚,一愣,嗓门忽然降了八度:"腿怎么了?"
"摔的。"
"……房租交了?"
"快了。"
大姐叹了口气:"天花板的事不急,你先把自己整利索了再说。我不是催你,就是……算了,你忙吧。"
她拎着菜走了几步,又回头:"没吃饭的话,我家晚上炖排骨,多一碗,上来就行。"
沈渡站在原地,觉得脚踝那股疼劲儿好像散了一些。当然他也知道,今晚大概率还是睡不着。那块银子换来的钱,交完房租就剩个底,下个月怎么活依然是个问题。
但他说得没错——
咬住了,总能有口吃的。虽然这口吃的永远比想象中小一号。
他拖着腿爬上五楼,推开门。厨房地上那摊水吸得差不多了,但墙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痕,沿着踢脚线往上洇。他蹲下来拿手指抹了一下,忽然发现那水痕的形状不太对。
像什么字。
他凑近了些。
水痕歪歪扭扭地洇在墙根,拼出一个轮廓——
"七"。
他蹲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盯着那面墙。
厨房窗户没关严,一阵风钻进来,墙上的水痕迅速干了一层。那个"七"字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连个痕迹都没剩下。
沈渡站在那儿,后脑勺又开始胀。
他想起来了。昨天穿越之前,那个破系统屏幕上滚出来的编号,末尾那个数——
也是七。
窗户又响了一声。他走过去关窗,手搭在窗框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站在那儿,枝叶纹丝不动。
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珠子,正安安静静地瞅着他。
"别看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树顶说,"等我睡醒再跟你算。"
梧桐没搭理他。
沈渡把窗关上,拉严窗帘,在床沿坐下来。膝盖还在抽着疼,他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
"妈,跟我爸说一声,明天地里的活先放一放,歇一天。"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绒毛蹭过玻璃。
他合上眼,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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