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比前几次都长。
沈渡在黑暗里往下落了一小会儿才看见光,脚下踩实的时候,已经闻到了那股混着炭火、烤羊肉和桂花酒的味儿。他站稳,周围是长安城平康坊的夜晚,灯笼还挂在廊下,琵琶声还在响,院子里那几桌酒席还在,连桌上一只翻倒的碗盏的位置都没变。
但人换了不少。
沈渡站在巷子口暗处,扫了一圈。上回坐在左边第一案的大胡子不见了,换了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正拿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第二案那两个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还在,但案上多了三只空酒壶。第三案空着,案上什么都没有,连碗筷都收走了,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案子,在满院子狼藉里显得格外扎眼。
第三案是上次那个姓裴的年轻男子坐的位置。
沈渡收回目光,背贴墙根站了几秒。系统说这是"追踪模式",他今晚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被人找的。或者说,他是来找那个会找他的人——那姓裴的带走盏壳,感应到盏心进了平康坊,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那我就待着等。"沈渡低声说了一句。
他说完那三个字,右脚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瓷响——有人碰了碰他脚边的东西。他低头一看,一只灰鸽子蹲在他靴子边上,歪着脑袋,豆大的圆眼珠子正看着他。鸽子嘴里衔着一根细红绳,红绳末端绑着一枚指甲盖大的铜片,铜片上刻着半个字。沈渡认出了那半个字——裴。
他蹲下来,伸出左手,鸽子把红绳放进他掌心。然后它一蹬腿飞起来,沿着房檐低低地掠过去,落在第三案那张空桌子的桌角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渡攥着那根红绳站起来,从墙根后走出来,向那张空桌子走去。他在第三案前面站定,低头看了看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刻意清空过。但他站了大概三秒,旁边那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敲碗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那人说。
沈渡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青袍中年人放下筷子,"但裴公子说你今晚会来。他让我们给你留这张桌子。"
沈渡在案子后面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后,那只灰鸽子又飞了回来,落在他面前的案子上,歪着头,像在等他做点什么。沈渡看了一眼鸽子脚上——什么都没有。今天它没有带钱袋,没有带红绳,就是一只光脚鸽子,蹲在案桌上看他。
"你也是裴公子那边的?"他问。
鸽子咕了一声,像在说"你猜"。
沈渡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没有信号,连时间都变成了乱码,不过电量倒是满的,很奇怪,进长安之后自动充满了。他刚把手机揣回去,对面的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
沈渡抬起头。廊下灯笼光照出一张年轻的脸,白色衣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布衣的随从,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
那个人走到第三案前面,在沈渡对面的位置站定,低头看着他。
"你拿了我的东西。"他说。
沈渡坐在那儿,仰头看着这个姓裴的年轻男子。比他想象的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生得疏朗,但嘴角往下撇着,显得不太高兴。他腰间没有挂刀,但袖口鼓鼓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我没拿你的东西。"沈渡说,"我拿了那个少年给我的东西。"
"那少年是我让他给的。"裴云亭说,"但给的东西不对。那个盏子,你拿走了芯,留下了壳。你手里应该有一件,空心的。"
沈渡脑子转了一圈。他想起六号说的话:"壳和心是两件东西。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只。"他现在身上只有那个青瓷盏——昨晚丢了盏壳?不对,是昨晚被拿走的是盏壳,所以他身上应该只剩盏心了。但他从窗台上拿到的那只盏子,摸起来是实心的,冷的,像是完整的。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他拿了一整只。但那一整只不是完整的,因为壳和心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缝隙。裴云亭感觉到他身边有"一部分"东西,所以他能感应到沈渡的位置。但裴云亭也只知道"一部分"在他这里,不知道是芯还是壳。
"你说的是这个?"沈渡把那只青瓷盏从衣兜里掏出来。他出来的时候顺手揣上了,现在正好用上,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半尺。
裴云亭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你手里那个是空的。"他说,"你从长安带走的那个,应该不是这个。"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裴云亭的表情,然后忽然把盏子收了回来,重新揣回衣兜里。裴云亭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收得这么快。
"那你告诉我,"沈渡说,"你给出去的那个,是什么?"
裴云亭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说:"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
"我——"沈渡张了张嘴。他不能说系统,不能说临时工,不能说自己是个二十一世纪的倒霉蛋。但他在长安平康坊的夜色里坐了两秒之后,忽然想到一个说法。
"我自己来的。"他说,"我来找一个朋友,他托我给他带一壶油。"
裴云亭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听懂了"。"你要找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姓周?"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姓周的人,"裴云亭说,"他托我保管那盏灯里的灯油。三年了。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替他取。我等了三年,今晚才等到你。"
他把手伸进袖口,掏出一只很小的瓷瓶,青灰色的 ,瓶口用一块红布塞着。他把瓷瓶放在桌面上,推到沈渡面前。
"你拿去。但你把那盏芯留给我。我只要你带回来的那件东西。"
沈渡看着那只瓷瓶,又看了看裴云亭。他终于明白了整条线的顺序——五号在两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把灯油托付给了裴云亭保管。裴云亭知道有人会来取,但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于是他做了一个引子:他把灯油和那只青瓷盏的壳放在一起,让少年"认刀交盏"。谁拿到了那盏东西,谁就是来取灯油的人。
沈渡拿走了那盏东西。但他只拿走了芯,壳落到了裴云亭手里。现在裴云亭拿出来了灯油,用壳换芯。交易完整了。
沈渡伸出手,把那只青瓷小瓶握进手里。入手微温,瓶壁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有一层金黄色的油在晃。他把小瓶揣进衣兜,和那只盏子放在一起。两个物件隔着衣兜的布料靠在一起,沈渡感觉到一丝极轻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互相感应。
"三年。"他抬头看向裴云亭,"你替一个不认识的人保管一壶油,守了三年。你就没想过打开看看?"
裴云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见过那个姓周的。他跟我说,这壶油是他弟弟的命。"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灯笼晃了一下。沈渡坐在案桌后面,衣兜里的油瓶和盏芯靠在一起,微微震颤着。他没再问。他站起来,向裴云亭抱了一下拳——姿势不太标准,但尽力了。
"谢了。"
"不必。"裴云亭说,"你要是还能回来,替我跟他说一声——东西我送到了。"
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会跟他说的。"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走出第三步的时候,裴云亭在身后加了一句话:"你要小心,那盏灯油不是普通的东西。它烧的不是油。是时间。"
沈渡没有回头。
他走进巷子,后脑勺的鸽子印记开始发烫。
"时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脚下踏空,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后拽去。在通道里,他的听觉像一块被拧干的布,开始急剧地收缩。周围的声音——风声、心跳声、衣料摩擦声——像被人逐个拧小了音量键。当他摔回出租屋地板上的时候,左耳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右耳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他趴在地板上,衣兜里那只瓷瓶温热地贴着胸口,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而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只灰鸽子在夜色里抖了抖翅膀。
咕。
沈渡趴在地板上,没有动。右耳里那阵嗡嗡声里,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字——没听清是谁说的。他闭上眼。
油拿到了。听觉没了三天。但五号的灯能多亮一阵子了。
"行。"他说,"值了。"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只青瓷小瓶放在窗台上,和那只盏芯并排放着。两件东西靠着,安静得像睡着的两个人。
沈渡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还亮着。
他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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