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第二天是被右耳里的嗡嗡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一只蚊子被困在耳道里出不来，持续地、均匀地震着，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还能忍"和"烦死了"之间。他翻了个身，右耳贴着枕头，嗡嗡声更大了，他又翻回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左耳是全聋的。他试了一下——把手掌拢在左耳后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又在床边拍了两下，掌心击在床沿上的声音，只有在右耳里才存在，左耳那边安安静静的，像个关了门的房间。
"三天。"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他吞咽了一下，确定自己说话功能还正常，然后站起来去洗脸。刷牙的时候他单手拧牙膏盖，拧了三下没拧开，才想起来右手还在麻着。他用左手拧开了，把牙刷夹在左手指缝里刷完牙，整个过程比以前熟练了一些，毕竟已经练了一个礼拜了。
他走出厕所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存过，但他知道是谁发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沈渡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了一句："油能烧多久？"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分钟，对面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那盏灯还能亮多久？"还是没有回复。他看着屏幕上的"已送达"三个字，知道对面收到了，但没有回答。可能是不能回答，可能是回答了会暴露什么，也可能只是五号那边灯油刚加上，还没缓过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书包出了门。今天他得去买点吃的。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早餐铺子开着，老板正蹲在灶台后面剥蒜。沈渡走进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端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沈渡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左耳聋了，右耳里全是嗡嗡声，老板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能听见有声音，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嗯"了一声。老板转身走了。他低头喝豆浆，把油条撕成小段泡在碗里，吃得比平时慢。他一边吃一边想，这件事比他预想的麻烦。麻手还能忍，左手能顶用。但耳朵聋了，他听不见别人说话，没法跟人正常沟通。他连老板那句"今天来得挺早"还是"气色看着不错"都没听清，只能点头糊弄过去。
要是碰上躲不开的对话呢？比如房东来催租，比如他妈打电话来问"你最近怎么样"，比如——沈渡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一个周二。他爸平时周二会去医院拿药。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爸今天去拿药了吗？"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几秒，他妈回了一句："去了，医生说指标还行。你爸让你少熬夜。"
沈渡盯着"指标还行"那四个字看了看，把手机收起来了。正常。还是正常。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推回去，站起来往外走。走出铺子门口的时候，那个卖豆腐脑的女人正好端着碗从他面前经过，她肩胛骨上那层灰绿色的东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沈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右耳里的嗡嗡声忽然变了一瞬——从持续的高频嗡鸣变成了一阵起伏的、像风穿过树梢那种声响。
他站住了。他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正在低头喝粥，没有任何异样，但她肩胛骨的位置，那层淡得快没有的灰绿色痕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沈渡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那个搏动不是他看出来的——是他听见的。他的左耳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的右耳在嗡嗡声中捕捉到了那个搏动。像一个极慢的心跳，从那个女人的肩胛骨位置传出来。
他能听见"运气"的声音了。这个发现让沈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出租屋。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右手麻了，还能用左手。左耳聋了，但右耳开始能"听见"运气流动的声音。这不是等价交换，这是一扇关了的门和另一扇半开的窗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团金线还在那里转着，但他试着凝神去听——右耳里那阵嗡嗡声在逐渐安静下来，在低频的底色中，它开始出现一种微弱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和他的心跳同频。
"你在帮我调频？"沈渡低声问了一句。金线没有回答，但那种同步感持续着。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右耳上。背景的嗡嗡声在慢慢变淡，像有人在他耳道里拧了一个旋钮，把杂音一层一层地筛下去，留下了一层极薄的、几乎听不见的底噪。
他开始能听见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楼下小孩骑车轧过砖缝的声音。然后是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水龙头底下洗手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带着一种颜色——不是视觉上的颜色，是听觉上的"颜色"。树叶翻动的声音是浅绿色的，水声是透明的带一点白。
他能听见运气的声音了。不是全部，是底层的、大多数人都听不见的那一层。
沈渡睁开眼，窗外阳光正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那两件东西——青瓷盏和油瓶并排放着，日光在釉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他伸手碰了一下油瓶的瓶颈，微温的，像有人刚刚握过。
他的右耳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咕"。从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传来，不像是麻雀。
沈渡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那只鸽子还在。
"谢了。"他说，"你也辛苦了。"
窗外没有回答。但梧桐叶子的翻动声在他耳朵里变成了浅绿色的一片，在风中微微抖动着。
像一盏刚加了油的灯，重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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