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那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他总是做一些零零碎碎的梦,但醒过来又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梦里有一盏灯一直在晃,底下的照片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翻了个身,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绒毛擦过玻璃。他睁开眼,窗帘外面还暗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黄线,横在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他又闭上眼,但睡不着了。沈渡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看了一眼窗台——
青瓷盏不见了。
沈渡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走到窗台前面。窗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圈被压过的圆形灰尘印子,像被什么干净的东西拿走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窗台底下——没有,地上也没有。
他转身看向桌上的书包,拉链拉开着,里面也是空的。沈渡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底下看了一眼,桌子底下看了一眼,连厨房水槽里都扫了一遍。他站回房间中央,脚底的瓷砖凉透了,但他没有觉得冷。
"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但沈渡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窗帘在动。窗户关着的,没有风,但窗帘最下面那一角在微微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拽了一下似的,晃了一下。他走过去,伸手掀开窗帘,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站在路灯底下,枝叶低垂,什么异常都没有。但他看见树杈上挂着一件东西,灰白色的,在一根细枝上轻轻摆动——一片羽毛。
和之前他手机壳里那片羽毛不一样,这片更大一些,羽根是灰蓝色的,尾端有一小截焦黄色,像是被火烧过。沈渡看着那片羽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盏子被拿走了。不是被偷走的,是被"接"走了。就像上次那只鸽子把钱袋放在他脚边一样,这次有另一只鸟从窗台上叼走了那只盏子。
"行,"他对着窗户说了一句,"拿走也不说一声。"
他拉好窗帘,回到床边坐下。天还没亮,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了。他打开手机,后台系统没有任何新通知,五号那个号码也没发来短信。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在等什么发生。但沈渡已经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他在床边坐了快一个小时。外面的天从深蓝变成浅蓝,路灯在六点整准时灭了。沈渡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他听见了声音——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小区楼下,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双手拢在袖子里,站着不动。他看着楼上,不偏不倚地,看着沈渡这扇窗户。两人隔着五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那人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右手,朝他招了招手。
沈渡站在窗后面,后背一阵发凉。那个招手的方式他见过——在门缝里,站在五号身后的那个黑影,也是这么招手的。不是"你过来",是"下来吧,我跟你说件事"。
沈渡转身往门口走。他从鞋柜上捞起外套披上,打开门下了楼。楼道里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一叠一叠地往下落。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比在楼上看起来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脸白净,眉眼很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他的双手仍然拢在袖子里,看见沈渡出来,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是七号。"
"你是谁?"沈渡问。
"我姓赵。"那人说,"你没有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子时那两次,我都在你旁边。"
沈渡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站在五号后面的那个黑影,是你?"
"是我。"姓赵的点了点头,"我不是黑影。我是六号。"
六号。沈渡愣了一下。他之前以为四号失踪了、五号在门里、六号就是孟老六的儿子——但孟老六是三号,他的儿子不是临时工。所以六号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还没见过的、在门里和门外之间游走的人。
"你没有在自己的门里?"沈渡问。
"我进去过。"六号说,"但我出来了。不是每扇门都是单向的。我的门是关着的,但我找到了一条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过来,一次只能待一小会儿。刚才跟你说完话,我就得回去。"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五号快撑不住了。"六号说,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通知,"他守的那盏灯,油快烧完了。灯灭了,照片就没了。照片没了,那条线就断了。他就再也认不出他的线系的是谁了。他让我来告诉你——你今天之内必须再进一次长安。替他把那盏灯的灯油带回来。"
"我进长安——我凭什么进?系统还没有触发下一次副本——"
"会触发的。"六号说,"中午之前。你走出去,走到昨天你去过的那个巷子口,系统就会启动。你的第四副本会提前开。这不是巧合,是五号给你拉的。"
沈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出的来,那你看见门后面是什么了吗?"
六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声说:"门后面是等着你替的人。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人,等着你走进去替他。我的门后面是我妈,孟老六的门后面是他儿子。五号的门后面是他弟弟。那扇门的意思就是——你欠的债,它替你锁着。你进去了,债就清了,但你也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是唯一一个出来的。因为我进去的时候,我妈已经不在那里面了。她走了。她等了我太久,等不了了。所以我的门是空的。"
沈渡站在单元门口,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往后飘了一下。他开口问:"五号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六号从袖子里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十六岁,穿白衣服,喜欢笑。五号以前是教书的,他弟弟是他班上的学生。"
"那盏灯——"
"灯油烧完了,他就再也记不住他弟弟长什么样了。"六号把手缩回袖子里,"你有青瓷盏。盏子认得长安的夜。你进去之后,先找到平康坊,那场夜宴还没散。然后你要找到那个姓裴的——就是他拿走了你的盏子,但盏子本身会把你带到他那边的。"
沈渡的脑子转了一下:"姓裴的拿走了盏子?那他拿走的现在——"
"在你身上。"六号说,"他拿走的是盏壳。你拿到的是盏心。盏壳和盏心是两件东西,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只。你有盏心,他会来找你。你到了平康坊,他会感应到。"
沈渡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手机,钥匙,还有一片早上刚捡到的灰蓝色羽毛。羽毛还在。他抬起头,六号已经不在原地了。
单元门口空空荡荡的,只有早晨的风和地上一片开始卷边的梧桐叶。沈渡站在那儿,把六号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射下来,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弹窗,绿色像素字体亮起来:"第四副本已触发。副本名称:贞观十二年·长安平康坊·夜宴续。目标:一壶灯油。时限:一个时辰。燃料消耗:本次预支'听觉'×三日。备注:本次副本为追踪模式。有人在等你。"
沈渡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行。"他说,"你来晚了。我已经在等他了。"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远处有鸽子飞起来,扑棱棱地越过楼顶。他站了两秒,然后脚下那块地面忽然一空——
他往下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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