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渡基本没有出门。
他每天起床之后先把油瓶和青瓷盏检查一遍，确认它们的位置没有变、油面没有降、盏子没有自己亮起来。然后他给自己煮面，吃完之后坐在床边，闭上眼，用右耳去听窗台方向的声音——那两件东西待在窗台上，安静得像两块普通的旧瓷器，但他隐约能听见它们偶尔发出的那一丝丝细响，像是活物在睡着的时候翻身。
第三天早上，沈渡站在窗台前看了看油瓶的油面。没动，还是那个高度。红布塞塞得很紧，瓶身干爽，没有挂汗。他点了点头，把窗帘拉严实了，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需要去买点东西——挂面快吃完了，鸡蛋也没了。他兜里还剩九十三块多，得省着花。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早上太阳还没有升得太高，地面上的影子还拖得很长。他往小区门口走，经过早餐铺子的时候，老板正在把一笼新蒸好的包子端到窗口。沈渡朝他点了一下头，老板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可能是上次发现沈渡听不清话之后，他就换成了点头打招呼的方式。沈渡注意到他后腰上那圈灰绿色的东西已经松散得像一条快要掉下来的旧围巾，只还挂着最后一点，边缘薄得透光。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门口走。走到小区大门边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右耳里忽然多出了一层不正常的底噪，像粗粝的沙砾被倒进一个空铁罐里，哗啦啦地响，而且持续不断。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低头整理一堆纸箱。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蹲在那儿拿胶带把纸箱封口，动作很利索。但沈渡右耳里那些粗粝的响声，就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像是有东西在她肩膀附近一圈一圈地滚，又磨又响。
沈渡看了她两秒。她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圈暗灰色的、像细碎铁丝一样的东西缠着，不像老板后腰上那圈灰绿色的藤蔓，它更紧，更密，像用很细的铁砂堆成了一个环形，紧紧贴着她的肩膀。那东西在他耳朵里听来，就是铁砂在铁罐里滚动的声响。
她正在封一个纸箱，把胶带用力压平的时候，沈渡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戴着一只旧银镯子，镯子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阵，没有出声。那女人封完了最后一个纸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小区外面走。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微微内扣的，像是习惯性地缩着。
沈渡站在快递柜旁边，看着她走远。那层铁砂声响随着她的距离拉远而慢慢减弱，但并没有彻底消失，一直持续到她拐过街角，才被建筑物的遮挡隔断。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买了挂面和鸡蛋。回来的时候他路过快递柜，那个女人的纸箱已经不在那儿了，被搬走了。他回到屋里，把挂面和鸡蛋放进厨房，然后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件事——早餐铺子老板后腰上的那圈东西是“别人的债转移过来”的结果，而快递柜旁边那个女人肩上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她自己攒的。
自己能攒出那种声音来？那得是多重的活，才把人的肩膀磨成了那种声音？沈渡不知道答案，但他把那个女人的模样和那层铁砂声在脑子里存了一档。
下午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把那张彩票从书里翻出来又看了看。中奖号码被他对过两遍了，日期也对过，是真的。五百万没有去兑过，他也没有查过兑奖截止日期，他知道它在书页里待着，随时可以拿走，但他一直没去动它。
他把彩票又夹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从窗台方向传来的，短促而轻微，像是有人用手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瓷壁。沈渡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油瓶和青瓷盏。两件东西都安静地待着，但他发现青瓷盏的底部那朵莲花刻纹的边缘，比早上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金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那个痕迹的时候，右耳里忽然浮现出一阵极远极淡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他听不太清。但那声音的质地是浅金色的、带着一点暖意。他把手收回来，没有追问那个字的意思。
他在床边坐下，把窗帘拉好了，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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