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屋里坐了一下午,脑子里那阵铁砂声一直没散。
不是耳朵里还听得见,是那声音在他脑子里存住了。那女人蹲在快递柜旁边封纸箱的样子,和她肩胛骨上那一圈磨成暗灰色的、像铁丝一样的东西——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他自己身上也扛着东西,但他扛的是系统的债、是金线系着的分量。那女人扛的是什么?她不像是有系统的人,没有鸽子印记,没有金线,但她肩上的那层东西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下午的小区安静得很,阳光斜着铺在地上,几只麻雀在树底下跳来跳去。他看了一眼快递柜的方向,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那儿了,纸箱也被搬走了。沈渡拉好窗帘,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走到小区门口,在快递柜前面转了一圈。纸箱确实搬走了,但地面上留着一小块被胶带粘过的灰痕。他蹲下来,拿手指蹭了一下那层灰,指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细粉。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很淡,像干透了的石膏或者石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小区外面那条街。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往哪个方向走了,但他昨天隐约记得她拐弯之后往左转了。沈渡顺着那个方向走出小区大门,沿着街边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过一家五金店、一家药房、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然后在药店旁边的巷子口,看见了一个堆着纸箱的三轮车。
车斗里叠了七八个纸箱,和她昨天封的那些箱子大小差不多。三轮车旁边没有人,但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沈渡没有立刻走上前去。他退到药房门口的屋檐底下,假装在看橱窗里的广告牌,余光盯着巷子口。大约过了两分钟,那个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了,双手抱着一只新纸箱。她走到三轮车旁边,把纸箱放进车斗里,然后弯腰拿胶带封口。
沈渡站在药房门口,右耳捕捉到的声音比昨天下午更明确了——那层铁砂声比昨天更密了一些,像有人在倒沙子的速度加快了,声音的质地也从粗粝变成了粗粝中带一点尖锐的金属感,像是铁砂里掺了碎玻璃。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封好箱口,拿膝盖顶了一下纸箱把它推正,然后转身又回了巷子里。
沈渡从药房门口走出来,走到三轮车旁边,低头看那几只纸箱。箱面上没有字,没有标签,白纸板外面贴了一层透明胶带。他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尽头是一扇铁皮门,半掩着,里面能看见堆到天花板的货架和纸板箱。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
晚上七点左右,天已经黑了。沈渡又出了门,这一次他没有经过小区大门,而是从侧面的围墙缺口绕到了那家药店后面的巷子里。铁皮门关着,外面挂了一把锁,锁是新的,亮银色,在路灯底下反着光。他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阴影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巷子里没有人,铁皮门关着,三轮车被推到了门边锁在墙上的铁环上。
他正准备站起来,右耳里那层铁砂声忽然开始变大了一些。不是她的,是她靠近了。然后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和白天一样的节奏。沈渡蹲回阴影里,压低了身体。那个女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走到铁皮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锁。她开锁的时候,沈渡注意到她右肩的位置比左肩低了一截,像是常年扛着什么重东西把肩膀压歪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沈渡听到铁砂声在里面回响,声音在门缝和货架之间弹了几次才落定。然后他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她只说了几个字,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货架上的某个东西说话。她说:“后天还要再送一批。”
门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应她。她说话的声音是暗灰色的,干涩的,和那些铁砂声是同一个颜色。沈渡蹲在暗处听着那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他知道那声音不是对他说的,但她说话的时候,后脑勺那个鸽子印记微微热了一下。
他站起来,没有推门进去,转身沿原路走出了巷子。回到出租屋之后,他锁好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新开了一条记录:“药店后面巷子。铁皮门。白色塑料袋。她说‘后天还要再送一批’——和鸽子印记有反应。”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窗外看了一眼。快递柜那边的路灯底下,空荡荡的,纸箱和三轮车都不在了。
他合上窗帘,躺回床上。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说什么的时候,他后脑勺的印记热了——这意味着她的声音和“门”产生了某种感应。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本身,而是她说话的质地,或者她说话的时候身上的那层铁砂声,和鸽子印记之间产生了频率一致的东西。
沈渡闭上眼,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后天还要再送一批”——她说的后天,就是明天之后的那天。他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来确认一件事:那些纸箱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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