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渡就出了门。
他比平时起得早，窗帘拉开时天刚亮透，窗台上的油瓶和青瓷盏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油面没降，盏子没亮。他把窗帘留了一道缝，让早上的光能照进来，然后背上书包下了楼。
他走到药店旁边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巷子里空着，铁皮门关着，锁还挂着，和昨晚一样。三轮车也不在。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转身进了药店。他进去之后假装在看货架上的维生素，余光透过药店的侧窗正好能看见巷子那一头。
药店不大，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没有抬头。沈渡在维生素货架前面站了两分钟，然后选了一瓶最便宜的，走到柜台前面结账。结账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老板，你们后面那条巷子通哪儿啊？”
白大褂头也不抬：“通后面的仓库，堆货的，没什么好看的。”
“哦。”沈渡付了钱，把维生素揣进兜里，走出了药店。他拐过药店的墙角，在巷口边缘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向铁皮门的方向。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片，白色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没有去捡那张纸片，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多，他又来了一趟。巷子里还是没人，铁皮门关着，但门口地上多了一排新的鞋印——女人的鞋印，码数不大，前掌深后掌浅，像是搬着东西走路的时候前脚掌用得多。沈渡蹲在巷口看了一眼那个鞋印的方向，是从巷子外面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她在里面。
沈渡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到了药店对面的那栋居民楼后面，从一楼的通道穿出去，到了那排仓库的后墙位置。墙上有两扇高窗，窗玻璃脏得很，但能看见里面的灯光。他找了个角落站定，抬头往高窗里看了一眼。
货架上堆着纸箱，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码放得很整齐，每一层高度一致，像是按同一规格叠放的。那个女人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正低头拆一个纸箱。她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沿着封口胶带划开，把纸箱盖子翻开，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沈渡眯起眼，想看清楚她拿出来的是什么。但她背对着窗户，身体挡住了箱子里的东西，他只能看见她的手在动——从箱子里取出某样东西，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她的手在拿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耳里那层铁砂声忽然变大了。
他听见了。不是看见的，是听见的。那东西从箱子里被拿起来的时候，右耳里那层铁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从粗粝的摩擦声变成了一阵短暂的、高频的尖鸣，持续不到半秒，然后恢复了正常的粗粝声。
然后那女人又拿起了第二件。
又是一样的尖鸣。沈渡站在后墙底下，仰头看着那扇高窗。他看不见箱子里的东西，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那些箱子里装的东西不是普通货品，它们每一件都能让铁砂声产生“共鸣”。
沈渡退了两步，从后墙的位置离开，绕回大路上。他走了半条街，在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把刚才看到的细节记了上去：“高窗，下午有灯，她在拆箱。每件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声音会变。铁砂声会响。”
他把手机放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右耳里的嗡嗡声在慢慢平复，但那层铁砂声的残留还在。他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快递柜旁边没有人，地上的纸箱灰痕已经被风吹散了。他上楼进屋，把门关好，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些箱子里装的东西每一件都能和铁砂声产生反应，那就说明它们都“带气”。她一个人囤了那么多带气的东西，是用什么东西把这些东西聚到一起的？沈渡想起她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镯子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他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银镯子。像被烧过。可能是引子。”
然后他合上手机，看了看窗台的方向。油瓶和青瓷盏安静地待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瓶身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条。他不知道那些纸箱里的东西最终会送到哪里，但她说过“后天还要再送一批”，今天是后天之前的一天，明天就是她说的那个“后天”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那层铁砂声在他右耳里慢慢退到了背景位置，但他把它记住了——那声音的颜色是暗灰色的，质地粗粝，带着一点金属的冷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对着天花板问了一句。
天花板没有回答他。但他右耳里那层细响，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抖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捻了一下手指。
沈渡闭上眼，没有追问。他把那一声细响的质地和颜色也存进了备忘录里：“暗灰色，金属冷意，听到后会抖一下。她会说话吗？下次直接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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