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手机震醒的。
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三回,才把那个嗡嗡响的铁疙瘩捞进手里。屏幕上两条未读,一条是他妈,一条是银行。
他先点开他妈的。
"你爸今天没去地里,在家歇着呢。倒是你,昨晚又熬夜了?黑眼圈都透过屏幕传过来了。"
沈渡盯着"没去地里"四个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了一句:"没熬,就是没睡好。让他明天也歇着,地又不会跑。"
他妈秒回一只点头猫,配字"收到"。沈渡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然后他打开了银行那条。房租自动扣了一千二,余额从一千三百多变成了九十三块七。
九十三块七。
沈渡躺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心算——九十三块七,够买四十六包老坛酸菜面。省着吃,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要是还没找到来钱的路子,他就去小区门口摆摊,招牌都想好了:"沈半仙,专看别人看不见的命。"
把自己逗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坐起来活动肩膀。右手还是麻的,昨天开始的,从手腕到指尖,像隔了一层厚手套在摸东西。握拳试了试,五指之间塞满了棉花,使不上劲。系统说"手部灵敏度扣除七天",今天第二天。
沈渡用左手拧开牙膏盖,把牙刷夹在指缝里刷完了牙。动作挺顺,毕竟昨天已经练过一遍了。
刷完牙出来,目光落在床头柜那只青瓷盏上。昨天晚上把它从书包里掏出来搁那儿,一夜没动,也没出什么幺蛾子。但沈渡现在看它,总觉得有哪儿不太一样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它。青色釉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光,底部那朵莲花刻纹浅浅的,像新刻上去没几天。但盯着看久了,莲花的花瓣边缘像是微微卷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沈渡猛地往后撤了半步。
盏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什么都没发生。
"……看岔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离盏沿还有半寸的时候停住了。没敢碰。经过昨天和孟老头那番话之后,他对"活的"东西有了新的认识——能不碰就不碰,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他把布重新盖上,包好,塞进书包里。今天得找个地方把这东西处理掉。孟老头说了不收,换个路子,找个不太问来路、又能看出这东西值几个钱的人。
沈渡背起书包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早餐铺子开着,老板蹲在灶台后面剥蒜。他后腰上那圈灰绿色的东西还在,但今天比昨天松了一些,最外圈翘起来的地方往外翻了一点。
沈渡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秒,没进去。隔壁卖豆腐脑的女人坐在灶台另一头喝粥,她肩膀上那片灰绿色的痕迹还在,颜色淡了一点,位置没变。贴着,没醒,但也没走。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城南有条巷子,专卖各种说不清来路的东西。沈渡以前路过几次,从来没进去过,因为没钱。现在依然没钱,但他手里有一只"活的"青瓷盏,得找人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巷口两边摆满了地摊,卖玉的、卖瓷的、卖旧书的、还有卖看不出是铜是铁的各种疙瘩。沈渡一家一家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卖杂件的摊子前面。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长脸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窝在折叠椅里看手机。
沈渡蹲下来,把书包打开一条缝,露出青瓷盏一小截边缘:"老板,看看这个。"
摊主抬眼瞄了一下,放下手机凑过来看。没上手,隔着半尺端详了十几秒,然后坐回椅子里,抬头看着他。
"这东西哪儿来的?"
"老人留下的。"
"你老人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摊主笑了一声:"种地的能留下唐代平康坊出来的东西?你跟我说实话我也不要你的,我就是好奇。"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平康坊——昨晚在长安那场夜宴上顺走这只盏子的时候,系统说的就是"平康坊·夜宴"。这摊主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它是从平康坊流出来的。
"您认识这东西?"沈渡问。
摊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认识。但我见过类似的。五年前有个人拿了一只差不多的盏子来我这儿卖,我没收。因为那东西上面带'气'。你这个也是一样的,隔着半尺我都能感觉到它跟别的瓷器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词:"像是在等什么。"
沈渡攥了一下书包带子:"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他好像再也不来了。有人说他进去了。"
"进哪儿了?"
"就是'进去了'。"摊主笑了笑,那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笑,"这行的人都有个共识,带'气'的东西别碰,碰了的人最后都会消失。你听我一句劝,这东西你留不住。要么你找个门路把它送走,要么你——"
他看了一眼沈渡的脸,停住了。
"我怎么了?"
"你身上有一样的东西。你后脑勺那块,跟这只盏子是一样的'气'。你们俩是一路的。"
沈渡后脑勺那个鸽子印记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按了一根点燃的火柴在上面。
他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好,朝摊主点了点头:"谢了。"
"不谢。"摊主又窝回椅子里看手机了,"以后要是还有东西想出手,别来找我。我胆小。"
沈渡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书包里那只青瓷盏安安静静的,但他后脑勺那块鸽子印记还在发烫,隔着被晒透了的布料,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热气。
他走了一段,在树荫底下停下来,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他妈没再发什么,他爸今天歇着,什么坏事都没发生。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他才更不安。
孟老六那句话又浮上来了:"每一笔好运都是预付。你拿得越多,线就越沉。"
沈渡隔着书包攥了攥那只盏子的轮廓,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他对着书包说了一句:"你最好别醒。"
盏子没理他。但午后的风忽然大了一股,吹得他后背那层汗津津的布料冰凉地贴在脊梁上。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快醒了。
不是那只盏子。
是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通知,来自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只有五个字:
"你拿错了。"
沈渡盯着那五个字,后背那股凉意从脊梁骨一路蹿到后脑勺。
他等了十秒,没有新消息进来。回拨过去,忙音。再拨,关机。
他拿着手机站在树荫底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你拿错了"?
他昨晚从平康坊拿回来的那只青瓷盏,那个姓裴的出城前托人保管的东西。如果他拿错了,那他从夜宴上顺走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青瓷盏隔着布料安安稳稳地待在里头,触感温驯而沉默。
像一头假装睡着了的东西。
沈渡把手机揣回兜里,背好书包,加快步子往出租屋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因为他现在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只盏子不是用来"卖"的。它是被人放在那儿,等着他来拿的。而他拿走的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盏子"。
它只是看起来像一个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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