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沈渡走回出租屋的时候,后背那层汗已经凉透了。他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裹着青瓷盏的布包掏出来,放在桌面正中间。
他盯着它看了十几秒。
"你拿错了。"——谁发的?那个姓裴的?还是系统?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昨晚在长安平康坊里接过这只盏子的时候,那个替他保管的少年说"裴公子说了,今晚会有人来取,让我认刀就行"。认刀。他靴筒里插着的那把短刀,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那个少年看了刀,确认了,才把盏子递给他。
流程是对的。东西是对的。人是对的。
但短信说"你拿错了"。
沈渡把布包打开,青瓷盏露出来。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照在盏壁上,釉色青中泛灰,像是雨后阴天的颜色。他把盏子翻过来看底部,五瓣莲花刻纹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花瓣边缘没有卷,没有动。
但他现在看着它,总觉得多了一点什么。
他伸出手指——这次他没有停,直接碰了碰盏沿。凉的,瓷的,硬的。他又碰了一下底部那朵莲花,指尖滑过刻纹的凹槽——
然后他的视野猛地一暗。
像有人在他面前拉下来一块黑布。但不是完全黑的。黑暗中有一个形状在慢慢浮现,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边缘一点点清晰起来——一扇门。青灰色石砌门框,没有门板,中间是黑的,黑得很深,像一口竖着的井。
他站在门前面。和梦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高度,一样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但这次他身后有人说话——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样,压着嗓子,又迫不及待:
"七号。你别进去。"
沈渡猛地回头。
身后是一条走廊,两侧点着豆大的油灯,灯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照出一个人。那人穿了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花白,瘦得像一把晾在绳上的旧衣服。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但沈渡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腕上,有一根细金线,松松地绕着。
"……孟老六?"
那人摇了摇头。
"我是五号。"
沈渡张了张嘴。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道走廊的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推开了,又像什么东西被摔碎了。孟老五……"五号"——猛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回来,朝他用力摆了摆手:
"你拿走的那只盏子,别卖,别摔,别送人。留到子时。"
"子时干什么?"
"子时——"
走廊尽头那声响又来了,这一次更近。五号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你该醒了。"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两侧的豆油灯同时灭了。
黑暗中只剩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比上次更亮一些,从黑到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背后挤过来。沈渡盯着那道光,忽然意识到那光的形状在变——它在拉伸、在收窄,慢慢地,变成一条——
细线。
金色的。像他手机壳里那片羽毛根部渗出来的那种。
那根金线从门缝里钻出来,朝他伸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一根被风推着走的蛛丝,飘在空中,不偏不倚地往他右手腕上绕——
沈渡猛地把手抽回来。
他睁开眼。出租屋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桌面上的青瓷盏安安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布包被掀开了一半。他的右手还悬在盏子上方,指尖离盏沿不到一寸。
他缩回手,攥成拳,掌心全是汗。
"五号。"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他之前以为"七号"前面只有一到六号。孟老六是三号。那前面的一号二号、后面的四号六号——他还没见过。但今晚他见到了五号。他说"别卖,别摔,别送人。留到子时。"
沈渡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子时,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还有将近十个小时。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青瓷盏。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五号知道他是谁。五号叫他"七号"。但五号没有说"你拿错了"。他说的是"留到子时"。
那条短信说"你拿错了"。五号说"留到子时"。
两个信息,一个让他慌,一个让他等。沈渡不知道哪一个更值得信。但他现在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只盏子今晚子时会"有事"发生。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至少得先待到那个点。
他站起来,把盏子重新包好,塞进书包里,然后把书包放在床脚最靠里的位置。他拍了拍书包表面,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老实待着。子时之前别闹。"
书包没回话。
但沈渡看着它的时候,窗帘动了一下。窗户关着,没有风。他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窗扣扣得严严实实,窗台外面那棵梧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拉好窗帘,坐回床上,掏出手机打开日历。今天是七号。
他想起上次系统副本的间隔——第一天穿越,第二天卖银子,第三天彩票开奖。如果副本之间的间隔是固定的,那下一次穿越应该是什么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算清楚,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又是那个号码。这次比上次长。
"子时之前别碰。子时一到,拿盏子对着窗户外面的月亮。你会看见你该看见的东西。"
沈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他回拨过去。嘟——嘟——嘟——然后被人接起来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压着嗓子,又迫不及待——和梦里的、幻觉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别回拨。打多了他们能找到你。"
"他们是谁?"
对面沉默了一瞬:"……守着门的人。"
"你是谁?"
"我是五号。"那个声音说,"但我时间不多了。你在子时看见那扇门之后,别进去。不管谁叫你,别进去。"
"那我要——"
"你要看清楚,门后面那个人是谁。"
电话断了。
沈渡把手机拿下来,屏幕显示通话结束。他刚才想问"门后面那个人不是应该等着被换出来吗?"但五号没有给他机会。
他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地暗下来。
那只盏子在书包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不是视觉,不是触觉,是一种说不清的"知道"。像屋里多了一个人,你明明没看它,但你知道它在那个方向。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太阳在往下走,梧桐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群麻雀从树顶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散开,最后一只飞得有点吃力,像是在等他看它。
沈渡看着那只麻雀消失在楼顶后面,把窗帘合上了。
还有八个多小时到子时。
他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但他至少知道等的人是五号。
——一个让他别进去、但又让他看清门后面是谁的人。
他决定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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