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八个小时。他要在屋里干等八个小时。要是放以前，他能刷视频刷到手机发烫，或者躺床上数天花板的裂缝数到睡着。但现在他做不到——那只青瓷盏放在书包里，书包搁在床脚，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它在。像有人在背后拿根手指虚虚地点着你，不碰，但你知道那根手指在。
他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他把水杯放在桌面上，绕着房间走了两圈，然后停在书包前面。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书包表面。布料底下的青瓷盏有温度——不是凉的，也不是烫的，是一种温温的、像被人握过的温度。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它。
青瓷盏没理他。但沈渡蹲在那儿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幻觉里看见五号的时候，五号的左手腕上有一根金线，绕得很松，像随时会掉下来。但他自己那根线呢？他从第一次穿越之后，"线"就已经溶进他身体里了，在他胸腔里转着。他看不见它，但能感觉到它。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天还没有全暗，太阳正在往楼后面沉，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过一会儿就要变成灰色了。沈渡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小区里有人遛狗回来，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楼下冲过去，车轮碾过砖缝发出一连串哒哒哒的响声。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总觉得这些正常的东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渗。
像水一样，慢慢地，从砖缝里渗出来。
他缩回手，把窗帘合紧。回到床边坐下的时候，他摸到了裤兜里那张折叠的彩票。昨天开奖的那张。他还没来得及看结果。
沈渡把彩票掏出来，展开，对着窗外的余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红球03 11 18 24 29 32，蓝球07。他昨天白天回来之后一直没查开奖结果，因为所有时间都被"卖银子"和"古玩市场"和"五号"塞满了。
他打开手机，搜索双色球开奖结果。页面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的手指顿住了。
红球：03 11 18 24 29 32。蓝球：07。
全中。一等奖。
沈渡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彩票慢慢折好，夹回那本翻烂了的运营教程里面。他没有高兴——不是因为他不想高兴，是因为他爸今天在歇着，什么坏事都没发生。如果"好运"已经被预付了，那"霉运"的部分，还在路上。他合上书页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感觉到一丝很细微的震颤。像纸张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把书放回床头，不再看了。
时间在他盯着手机屏幕的间隙里一点一点挪过去。六点，七点，八点。天黑透了，外面那棵梧桐树的轮廓被窗外的路灯镀上一层橘黄色的边。
沈渡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里，在床边坐下。手机显示九点二十七分。离子时还有将近两个半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看书，看不进去。刷手机，手是麻的，划屏幕划不准。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枕头边上。
然后他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裂缝发了会儿呆。十七道分支，最粗的那道从门口一路延伸到窗户上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数完第三遍的时候，困意忽然涌上来——那种累透了的、骨头里泛出来的困，比前几个失眠的夜晚都要猛烈。他闭上眼，想"我就闭一会儿"，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是被一阵极轻的声音叫醒的。
细碎的，像手指甲在硬物上轻轻刮了一下。沈渡睁开眼，屋里暗得很，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线光横在床尾。他侧过头，看向床脚的书包——书包拉链被拉开了一半，里面那块布的角从缝隙里露出来，在黑暗中泛着幽青色的微光。
沈渡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五十一分。快到子时了。
他下了床，走到床脚，蹲下来，把那块布掀开。青瓷盏就那样露出来了——它在黑暗中微微亮着，不是发光，更像是它在吸收周围的光线之后自己透出来的那种亮度。釉面上的青色在暗处显得更深了，底部那朵莲花刻纹的边缘，在沈渡的注视下，缓缓地、像呼吸一样地——
展开了一点。
五瓣变成了六瓣。花瓣比之前更大了，边缘伸展开来，刻痕比白天深了两倍不止。沈渡看着那朵六瓣莲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它换了一朵。它在下午和晚上之间，自己换了一朵花。
他伸出手，把青瓷盏端起来。温的。比他下午摸到的时候更温了，像一只活物蜷在他手心。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整个拉开——外面的月亮已经升到了树顶之上，半满的，边缘被云薄薄地遮了一层，透出来的光像隔着一层纱布照过来的。
他记得五号说的："子时一到，拿盏子对着窗外的月亮。"
沈渡把青瓷盏举起来，盏口朝外，对着那轮半满的月亮。月光照进盏底的莲花刻纹上，凹槽里的暗影被月光一浸，忽然变亮了——莲花纹路开始泛金色的光。那光从盏底往上漫，像水从底部渗上来，慢慢填满了整只盏子的内壁。金色光线在盏壁上缓缓流动，像灌了一盏融化的金子。
沈渡的手腕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盏子在微微震动。然后他看见了——月光照进盏底的金色光泽里，有一扇门浮出来了。很小，像一枚印章的轮廓，青灰色的石砌门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门缝在变大，光在变亮。
他透过那只盏子，看见了一个房间。
不，不是一个房间。是一间屋子，土墙，木窗，窗台上放着一盏旧油灯。灯芯燃着，火苗很小，但很稳。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个人穿着灰白色的旧衣服，头发是花白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坐在那里很久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沈渡看见了他的左手腕——垂在膝盖边上，手腕上绕着一根金线，松松的，末端垂下来，在灯火的微光里泛着一线细光。
五号。那是五号。他在那扇门里面，坐在一间土屋里，背对着外面。
沈渡张了张嘴。他想喊他。但盏子里的画面忽然晃了一下，金色的光急速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往回拽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门缝那道光里，出现了第二个人影——站在五号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朝着门口方向。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被阴影盖着，但沈渡看见他抬了一下手。
他在招手。让沈渡进去。
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沈渡胸口那团金线忽然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缩回手，青瓷盏从手里滑出来，掉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盏子侧翻了，底部的金色光芒迅速消退，五瓣——还是六瓣莲花？他没看清——莲花纹路在月色里慢慢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拧熄了。
沈渡站在窗前，喘了几口气，然后把盏子扶正，重新端起来看——月光照进去，盏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门，没有土屋，没有五号，没有招手的人。只有一只青瓷盏，一只刚刚翻倒过、落在窗台上的旧酒杯。
他蹲下来，把盏子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心跳还没慢下来，咚咚咚地在胸口敲着。
他看见了。子时的时候，拿盏子对着月亮，他看见了五号——那个在门里面坐着的人。但他也看见了第二个人。站在五号身后的那个。那个朝他招手的人。
那是谁？五号说"看清楚门后面的人是谁"，但他只看见了一个背影和一个黑影。
沈渡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嘟——嘟——嘟——嘟——第七声的时候，接起来了。
对面没有说话。
"……五号？"
"你看见了。"那个声音说。还是压着的，但比之前更短促，更急促。
"我看见了。但第二个人我没看清——"
"不是让你看那个人。"五号的声音在电话里断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然后继续，"那个人你不用看。你要看的是……我身边那盏灯。"
"灯？"
"灯底下有东西。下次子时，你再看一次。月亮会比今晚亮一些。那时候你就能看见了。"
"下次子时是——"
"别问了。"五号的声音忽然变远了，像被人猛地拽离了话筒，"你该——"
电话断了。
沈渡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他再拨过去，忙音。再拨，关机。像上一次一样。他坐在床边，把刚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五号的背影、土屋的墙壁、旧油灯的火苗。灯底下有东西。他下次要看清的是那个。
他把青瓷盏从书包里重新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它已经凉下来了，瓷壁贴着指尖，和普通的旧瓷器没有任何区别。但那朵莲花刻纹，他凑近了看——五瓣。又变回五瓣了。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渡把盏子放好，躺回床上，闭上眼。月亮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下次子时。"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因为今天是七号。如果副本之间的间隔是固定的，那下一次穿越，也许就在这几天了。
他得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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