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好打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五号说的那盏灯。灯底下有东西。
他坐起来,第一眼看向床头柜。青瓷盏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釉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刚被人擦过。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硬邦邦的,就是块瓷。底部的莲花刻纹五瓣,整整齐齐,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沈渡把盏子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没有六瓣,没有金线,什么都没有。
"变回去了。"他对着盏子说了一句。
盏子没理他。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晚在梦里或者说在幻觉里看见五号的时候,他身后那个招手的人影,站在门里面几步远的位置。那个人没动,没说话,就抬了一下手。那个手型,沈渡现在回想起来,像是在让他进去,但手掌的方向又不太对——更像是"往这边看"的姿势。
"往这边看"——让他看灯。五号说"看灯底下"。
沈渡把盏子放回床头柜,站起来去洗脸。刷牙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盏油灯。火苗很小,但很稳,像是烧了很久的油。灯下面是什么?灯座?灯台?还是压在灯座底下的什么东西?
他刷完牙出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下次子时是三天后。月亮会比今晚亮。那时候再看一次,你就能看见了。这几天别碰那只盏子,放在窗台上就行。"
沈渡看着"三天后"那三个字,脑子里算了一下——从今天算起三天,那就是大后天。这三天他能干什么?等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指尖还是麻,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像是隔着一层薄手套,不再是厚手套了。系统说"手部灵敏度扣除七天",今天是第三天。还有四天。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推送通知。他点开,是后台系统弹出来的——
"第四副本已锁定。预计触发时间:72小时后。建议宿主保持精力充沛。警告:本次副本将包含'追踪'要素,请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沈渡盯着"追踪"两个字看了两遍。
"追踪"是什么意思?上次的副本是"取酒盏",上上次是"捡银子",都是取件任务。第四副本多了"追踪"两个字——是他追别人,还是别人追他?他想起那个姓裴的年轻男子。夜宴中途回来了。发现自己放在少年那儿的青瓷盏不见了。如果他顺着线索找到了当晚替裴公子跑腿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沈渡。
"我知道了。"他对手机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跟谁说。然后他把手机揣兜里,背上书包出了门。他得去买点吃的,顺便透透气。
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还开着。沈渡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往桌上摆新炸的油条,后腰上那圈灰绿色的东西比昨天又松了一些,最外圈翘起来的地方已经翻开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沈渡看了一眼,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端过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气色比前几天好点了。"
"是吗?"
"黑眼圈淡了点。"老板说,"你是不是最近睡得早了?"
"算是吧。"沈渡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老板转身回去忙了。沈渡坐在那儿,一边嚼油条一边想——他的气色好了,是因为他昨天睡够了。那系统说的"保持精力充沛",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接下来的三天他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手腕那点麻劲儿养回来。
但他也有点不安。他爸这两天都在家歇着,没出事。他妈也没再打电话来说什么。他昨天查了彩票,中了五百万,也没去兑。所有的"运气"都还在账上,没有付出去。那他爸那片腰上是不是还在扛着"那笔账"?或者说——账还没到支付的时候?他吃完早餐,把碗推回去,走出铺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今天怎么样?"
他妈回得很快:"吃了两大碗面,去院里晒了会儿太阳,现在在跟邻居下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沈渡盯着"跟邻居下棋"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暴风雨前那种安静。
他走回出租屋,关上门。书包放在桌角,青瓷盏立在窗台上,晨光照在盏壁上,泛着一层湿润的青色。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五号说的"放在窗台上就行"。窗台。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盏子端起来,看了看它底下压着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窗台上的灰尘被盏底压出了一圈干净的圆形印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圆印子。凉的,灰尘的触感里透着一丝不太一样的凉意,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渗冷气。他缩回手,把盏子放回去,退了一步。
"你最好只是只盏子。"他看着它说。
三天。他要等三天。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外面的阳光把窗帘照得透亮,他听着楼下小孩骑车轧过砖缝的声音,慢慢把呼吸放缓了。能睡就睡,能吃就吃。他得攒着。
因为第四副本带着"追踪"两个字。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台的方向,闭着眼说了一句:"要是那个姓裴的来了,你就告诉他——你认错人了。"
盏子没回答。但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群麻雀忽然飞了起来。扑棱棱地,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沈渡没睁眼。
他开始数麻雀翅膀扑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声音停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远的咕叫,不太像麻雀。不太像这个世界的鸟。
沈渡在枕头上笑了一下。没睁眼,也没动。
"三天。"他说,"你可别早来。"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窗台上那只青瓷盏,在日光里泛着青色的、温驯的光泽。它的底部那朵五瓣莲花刻纹,在最深的那道凹槽里,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金色光点,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亮了一下。
又灭了。
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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