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出租屋里闷了两天。
第一天他睡了几乎一整个白天,醒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变暗了。他去厨房煮了面,吃完,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道裂缝数了两遍。十七道分支,和三天前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夜里他醒过一次,听见窗台上那只青瓷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像是瓷壁自己收缩了一下,或者说是热胀冷缩那种声音。他没爬起来看,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他试着出门走了走。在小区里转了三圈,看见那个外卖小哥骑着车从门口冲出去,后背上干净利落,没有什么亮红色的火花再蹦出来。早餐铺子的老板还在灶台后面忙活,后腰上那圈灰绿色的东西已经松得快要脱落了,最外圈翻下来一半,耷拉在那儿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袖口。
沈渡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看见那个卖豆腐脑的女人坐在老位置上喝粥,她肩胛骨上那片灰绿色的痕迹还在,比三天前又淡了一分,边缘变得模糊了,像要融进去。
他看着那东西,忽然有点不安。它在淡。但没有消失。它只是从"贴在表面"变成了"沉进去了"。沉到了皮肤底下,看不见了,但它还在。
沈渡没有走进去提醒她。他有什么立场说?"大姐,你肩膀上有我从别人那儿转移过来的霉运,你回头要是哪儿不舒服了,你骂我就行。"这话他讲不出口。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往回走了。
第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沈渡从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今晚是子时。三天到了。
窗台上那只青瓷盏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但沈渡注意到一件事:它今天比昨天更亮了一些。不是釉面反光那种亮,是它本身透出来的那种亮度,像是它自己在发光。他伸手摸了一下,微温的,像一个人刚刚握过的温度。
他缩回手,去洗脸刷牙。回来之后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手机上没有新消息,五号那个号码也没动静。系统弹窗没有再出现。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之前的那个瞬间。
他忽然觉得应该给自己煮一顿好的。
沈渡去厨房把剩下的半把挂面下了锅,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一根火腿肠——库存里唯一的一根,他本来打算留到下礼拜吃的。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坐到桌前,用左手把筷子掰开,夹了一口,烫得他缩了缩舌头。他对着那碗面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面没理他。但他吃得很慢,把汤也喝完了。他洗碗的时候,水龙头拧开的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三天前那次漏水——302天花板泡了,他后脑勺磕了,碎银换了一千块钱。那笔账已经清了。但今晚要看的那件东西,还不知道要付什么价钱。
他把碗擦干净放好,回到房间里,在床边坐下来。窗台上的青瓷盏在等。太阳正在往窗框右侧移动,还有几个小时,月亮会从左边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五号说"灯底下有东西",让他看清楚了再说。但沈渡有一种感觉——他看见的东西,可能不是他"想"看见的。
下午过得很快。他看了会儿手机,翻了翻书,然后闭上眼休息了一阵。外面的天从亮到暗,他睁开眼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窗外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老长,枝丫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沈渡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分。再过一会儿就是子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月亮已经升起了一半,比三天前确实亮了一些,边缘更清晰了,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
他端起了青瓷盏。把它举起来,盏口朝外,对着月亮。月光照进盏底的一瞬间,那朵莲花刻纹再次开始泛金色。光从底部往上漫,很快填满了整个盏壁。然后那扇门再次浮出来——青灰色的石砌门框,门缝里透出的光比上次更亮。门在变大。或者说是他正在通过这扇门看向更深处。
沈渡再次看见了那个土屋。
和三天前一样,土墙,木窗,旧油灯。灯芯燃着,火苗比上次大了一些,亮了一些。五号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背对着他,灰白色的头发在灯火里微微发着光。他左腕上的金线垂在膝边,但这次它动了——它从静止状态变成了微微摇晃,像被风吹了一下。
沈渡盯着那盏油灯。灯是旧铜色的,底座圆润,像一只被摸了很多年摸出光泽来的小香炉。灯座底下压着一件东西,露出了一个角,颜色发黑,像是纸的,又像是布——沈渡眯起眼,把盏子微微偏了一点角度,光线从不同方向照进去,那个角的轮廓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是一张照片。老式的、黑白的那种,边缘裁成锯齿状。照片上能看见一个人的脸。脸很模糊,但他能看出来那是个年轻男人,短发,穿一件灰白色的旧衣裳。
灯座压着的,是一张照片。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五号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左手腕上的金线垂下来。他的姿势看起来像在等什么。但如果他是在等呢?如果那盏油灯底下压着的照片,就是他要等的那个人的——
门缝里的金光忽然抖了一下。像水面上被投了一颗石子,整个画面开始晃动。沈渡看见五号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回头,但没回过来。
然后他看见那个黑影又出现了。
还是站在五号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这次比上次更近了一些。他穿着深色衣服,脸上仍然看不清。但他的手抬起来了,这一次不是招手,是——在往灯那个方向指。他在指灯底下的照片。沈渡看了三秒钟,画面在晃动中开始崩塌,金色光芒急速收拢,像一条被抽回去的带子。
沈渡把盏子放下来。窗台上的月光还在,但盏壁上的金色已经褪尽了。它又变回了一只普通的青瓷盏,被他握在手里,微温的。
他喘了一口气,把盏子放在窗台上。他看见了。灯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衣裳。五号坐在那盏灯旁边,守着那张照片。
"你守的是谁?"他对着窗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但沈渡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五号守的那个人,和他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可能是一样的。门后面等着被换出来的人,不止一个。
他用手指碰了碰青瓷盏的盏沿。凉的,已经彻底凉下来了。但他知道下一次子时,它还会再暖起来。
他关了窗,拉好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来。明早起来,他得去找一趟古玩市场那个孟老头。不是去卖东西,是去问一件事——"你哥守的那根线,到底系的是谁?"
沈渡闭上眼。
月亮还在窗外。那盏灯还在门里面亮着。
还有三天。他还有三天来想清楚——那盏灯底下压着的那张照片,他到底要不要去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睡觉。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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