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场上午人少。
沈渡到的时候，摊子才开了不到一半。空气里飘着一股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穿过巷道，走到那个熟悉的摊位前面——孟老头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绒布擦一只铜香炉。看见他来，没抬头，继续擦。
"来了？"
"来了。"沈渡在摊位前面蹲下来，"不卖东西，问件事。"
孟老头把铜香炉放下，换了一块布擦底座："问什么？"
"你哥——孟老六——他那根金线，系的是谁？"
孟老头手里的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你见着他了？"
"见了。"沈渡说，"他跟我说了线的事。但我没来得及问清楚，他那根线到底系在谁身上。"
孟老头把香炉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神和上次不太一样——上次是"看一个来卖东西的年轻人"，这次是"看一个已经知道得太多的年轻人"。
"我哥那根线，系的是他儿子。"
"这个我知道。"沈渡说，"我想知道的是，他儿子叫什么是怎么进去的。还有——"他顿了一下，"他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老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挪了挪，靠在摊位后面的矮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哥以前不叫孟老六。"他说，"他叫孟远志。我们那时候都不叫'几号'，就是各干各的。他进了那扇门之后，才变成'三号'。"
"他进去之前是干什么的？"
"开货车的。"孟老头说，"跑长途，一个月回一趟家。他儿子那时候十二岁，上初一。有一天晚上他跑车回来，在路边捡了一只鸽子——灰的，腿上绑着一根红绳。他以为是别人养的，想解开放了，结果一碰那只鸽子，他就看见那扇门了。"
孟老头吸了一口烟，继续说："他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以为他疯了。后来他越说越清楚——他能看见别人的运气，能碰那些'带气'的东西，能在另一个时空里带东西回来。他觉得是好事，能挣钱，能给儿子攒学费。"
"后来呢？"
"后来线越来越重了。"孟老头弹了弹烟灰，"他那只鸽子每次回来都带一根新线，他越挣越多，线就越缠越紧。他本来想扛着，扛不住了。他儿子有一天放学回家，被一辆电动车撞了一下，没多大事，就是手肘擦破了皮。但那天晚上我哥忽然跑来找我，说他儿子的手腕上长出了一根金色的线——很细，绕了一圈，他擦不掉。"
沈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后来那根线就一直在那儿了。"孟老头说，"我哥试过所有办法，剪不断，烧不烂，他拿刀割自己的手腕也没用，线不疼，人疼。他最后只能做一件事——把自己那扇门打开，走进去。他儿子手腕上的线就消失了。他儿子现在三十多岁了，娶了媳妇，过得挺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亲爹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手上曾经长过一根金线。"
孟老头把烟按在地上捻灭了，抬头看着沈渡。
"你现在明白了吧？门里的那个人，不是平白无故待在那儿的。是我哥替他进去的。我哥是他的替身。"
沈渡蹲在摊位前面，手指攥着书包带子。他想起了五号。五号坐在那间土屋里，背对着门口，守着那盏油灯，灯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那个照片上的年轻男人——那也是某个人替他进去的结果？还是说五号本身就是替身？
"那五号呢？"他问，"孟老六是三号，那五号是谁？"
孟老头看了他一眼，像在斟酌什么。
"我没见过五号。"他说，"我只知道他姓周，以前是个教书先生。他进去的那一年，我哥已经进去五年了。我哥跟我说过一句话——'每一号都是一根线，每根线的末端都系着一个人。你记住，不要替别人系。你只能替你自己的那根线找到它的终点。'"
"五号的线系的是谁？"
孟老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能看见他，你就能看见他守着的东西。他守着什么，那个东西就告诉他——他的线系在谁身上。"
沈渡蹲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向孟老头点了点头。
"谢谢。"
"不谢。"孟老头又开始擦那只香炉了，"你下次来之前想清楚了。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沈渡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哥进去那年，他儿子多大？"
孟老头头也不抬："十二岁。"
沈渡走回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头昏，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五楼自己那间出租屋的窗户。窗帘拉着，窗台上那只青瓷盏从外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走上去，打开门，把书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台前面。
青瓷盏还在那儿，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釉面上的青色在正午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次的石头。沈渡在窗台前面蹲下来，平视着它。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盏沿。
凉的。
他收回了手，在床边坐下来。
"每一号都是一根线，每根线的末端都系着一个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胸口那团金线安安静静地转着，不急，不躁。像一条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河。但他不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五号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在灯底下那张照片里。孟老六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在他儿子手腕上。那沈渡的那根线呢？它的终点，现在在谁的身边？
"你知道吗？"他问胸口那团金线。
金线没有回答。
但沈渡第一次感觉到，它在微微往左偏——往窗户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像是在告诉他：顺着这个方向，有一天你就能找到。
沈渡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那棵梧桐树，再往远处是另一栋楼，楼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空。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指向哪里，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左前方，偏北，稍微向下一点。
"行。"他说，"你先告诉我这么点，我记着。"
他站起来，把窗帘重新拉好，回到床边坐下。今天还有一整个下午和一整个晚上。明天就是第四副本触发的时间了。他得休息好。
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台上那只青瓷盏在日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很轻，像谁在暗处眨了一下眼睛。
沈渡看见了，但没有动。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也是条线，对吧？"
窗台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也没有再亮。但那盏青瓷的温润光泽，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持续了一整夜。像一盏没点着的灯，等着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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