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刀手对他招手。
林溪刚睁开眼，嘴里还含着土，就被两个杂役一左一右拖上了木台。后背撞在台面上，咚的一声，裤子被一把扯到了膝盖。
脑子里断断续续的记忆翻涌：赌场，骰子，三百两，一碗蒙汗药酒，卖身契。
魏四。河北肃宁人。赌光家产，自阉入宫。
万历四十七年，净身房。
凉水冲过刀锋，刀刃直接贴了上来，冰得他浑身肌肉一紧。
就在这一瞬——门被一脚踹飞。
两个锦衣卫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闯进来。飞鱼服被血浸透大半，伤者大腿根部的刀口深可见骨，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刀手！东厂理刑官崔应元！宫外遇刺，股动脉被切断了，快止血！”
老刀手刘头抓起一把止血粉按上去，下一秒就被血冲成了红水。他连按三把，全被冲开，血顺着木台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老刘头的手开始抖：“止不住……这血止不住……”
锦衣卫的手按上了刀柄，绝望让他的眼神通红。
林溪侧过头，扫了一眼那个伤口。前世作为律师，为了打赢一场医疗器械缺陷的医疗纠纷案，他啃过几十本《法医急救实务手册》。股动脉破裂，搏动性喷射状出血，止血粉根本没用。
“止血粉止不住，让我来。”
声音不大，但稳得可怕。
老刘头回头瞪他：“你一个待割的赌棍懂个屁！”
“伤口在股动脉。血是随心跳涌出，鲜红有搏动感，止血粉只能止静脉，对动脉没用。立刻拿厚布叠成垫子，压在伤口正上方，用全身重量压下去，堵住血管。照做，他能活。不做，三炷香内，你们这净身房等着给东厂大佬陪葬。”
锦衣卫猛转头盯着他。赤脚，铁链，裤子褪到膝盖。
“你真能止住？”
“能。”
“那你来！止住了，有赏。止不住——”
“别拿刀指我。”林溪打断了锦衣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先搞清楚现状。崔应元死了，你交不了差，你的脑袋也得搬家。我要是死了，他必死无疑。三条命绑在一起，你比我更怕这屋子见血。”
锦衣卫的手僵在半空。
林溪趁势转向老刘头，目光像一潭深水：“我还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老刘头愣了：“什么事？”
“划掉我的名字。今天不割，以后也不割。”
老刘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疯了！进了净身房就得割，这是万岁爷的规矩！我不割你我得死！”
“规矩是文书定的。文书是人写的。”林溪指着老刘头桌上的名册，“内务府查名册，只对总数，不对人脸。净身房每年切几百号人，中途病死的、跑了的、排期没排上的，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没人查得出来。你在净身房干了几十年，你比我清楚。”
老刘头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林溪说的千真万确，名册这东西确实查的是数字，不是具体到每一个人的脸。
“就算名册混过去了，你以后怎么在宫里混？到处都是验身——”
“那是我的命。你只需要把名册改了。其他的，我自己扛。”
老刘头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攥着刀，指节发白。他不敢划，一旦被揭发，他老刘头也得玩完。
林溪看出了他的犹豫，又冷冷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改名册，崔应元就会死。崔大人死在你净身房，你觉得锦衣卫能放过你？内务府能放过你？”
威胁。赤裸裸的生死威胁。
“划掉我的名字，你或许能活。不划，你今天绝活不了。”
满屋子死寂。
锦衣卫和老刘头对视一眼，两人都在权衡。
最终，老刘头走到桌前，拿起名册，翻开找到“魏四”的名字。他提起笔，手在剧烈抖动，但他的确害怕崔应元真的死在他这里。
他写下了一行字——
“此人识字，暂留净身房帮办文书。净身事宜，另行排期。”
笔搁下，他咬牙切齿地看向林溪：“满意了？”
林溪看了一眼。“另行排期”不是划掉，是暂缓。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只要排期永远排不上去，这就是永久。
“满意。”他从木台上坐起来，提着裤子大步走到崔应元面前，“给我干净的布，要厚，要快。”
老刘头扯了两块净身用的厚麻布递过去。
林溪将布叠成厚块，掌根压在伤口正上方，全身重量直接压上去。血还在渗，但涌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两炷香后，林溪的胳膊已经发抖，但伤口上的布面没有再扩大血渍。
“刀手，拿针线，烈酒烧过。你缝了几十年人，缝合皮肉是一样的手法。我能告诉你怎么切，你现在就能缝。”
老刘头一咬牙，拿起烧过的针线，强行稳住手，沿着伤口边缘一针接一针。十几针下去，伤口被严丝合缝地拉拢。
林溪慢慢松开手。血没有涌出来。
锦衣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活了……他妈的真活了！”
林溪站在木台边，看着自己沾满血渍的双手。他想起前世在法庭上，那些法医学资料本只是为了打赢官司，现在却硬生生救了他的命根子，也劈开了他通往大明权力中心的第一道门。
锦衣卫站起来，抱拳道：“魏兄弟，等崔大人醒了，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三日后，崔应元苏醒。
听完锦衣卫的禀报，他目光复杂：“刀都架在裤裆上了，还能跟你谈条件，还能止住我的血……这人不简单。”
锦衣卫问：“大人，要不要把他调到诏狱来，时刻监视着？”
崔应元摆了摆手：“先别动他。就让他留在净身房。他刚用这招活了命，宫里好多眼睛盯着。他现在待在净身房那破地方最安全，也最不会引人注意。”
“那您的意思是？”
“净身房是什么地方？大明朝太监进出的唯一渠道。”崔应元冷笑一声，“让他留在那里给我当账房，记下所有入宫太监的籍贯、底细、靠山。这才是他对我最大的用处。”
司礼监偏殿，夜风穿堂。
一个穿着六品太监常服的中年人，正借着油灯翻看内务府送来的《净身房月度存档》。他叫李进忠，是目前司礼监一名极其不起眼的小管事。
当他翻到名册尾页，瞥见“魏四，河北肃宁，暂留帮办文书”一行字时，目光仅仅停留了两三息。
“肃宁人？”李进忠嗤笑一声，随手把这页纸翻了过去，“这年头，一个待割的赌鬼也能靠识几个字，就在净身房混饭吃了。”
他完全没把这个小人物放在心上。在他的视野里，这个叫魏四的可怜虫，不过是宫墙角落里一枚随时会被碾死的石子。
他熄了油灯，躺进床铺，梦着他如何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而此时的净身房里，林溪正坐在文书桌前，翻看着那本布满灰尘的太监名册。他指尖划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李进忠……”林溪轻声念出那个和他同乡的管事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不急。先让我在净身房，把这大明所有太监的命脉，都摸透再说。”
净身房门外，月亮隐入云层，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猩红。
大明王朝的棋盘，此时刚刚落下一颗不起眼的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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