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
净身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林溪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手里夹着那本新账册,跨出门槛。
老刘头站在门后,目送他的背影:“魏四,东厂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小心点。”
“知道。”林溪头也没回,“我正好去尝尝,东厂的骨头有多硬。”
东厂衙门在皇城东侧,青砖高墙,门口两座石狮冷得像死人脸。林溪没受什么盘查,报出名字后,一个带刀番子直接把他领进了内堂。
崔应元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盯着林溪,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
“听说你昨天把我内务府的四品管事太监,吓得跪在了地上?”
“他贪了净身房两千一百两银子。”
“你拿住了证据?”
“拿住了。”
崔应元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你小子,刀悬脖子上能跟我的人谈条件,留在净身房两天能把我内务府的人掀翻。你这种人,放在净身房当账房,浪费了。”
林溪站着没动:“大人召我来,不只是为了夸我。”
“当然不是。”崔应元从桌上抽出一张折子,丢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林溪接住,展开一看。
这是一封急报。三天前,通州漕运码头发生了一起命案。押运皇粮的漕运千总暴毙在船舱里,初步验尸说是暴病身亡。但第二天,他手底下三个亲兵也相继暴毙,死状一模一样。
通州知府压不住,报到东厂来了。
崔应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本地仵作验了三天,验不出个屁。人死在船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可死的人一个接一个,港口现在人心惶惶,漕运已经停了三天。”
他放下茶盏,看向林溪:“我听说你会治病,那你会验尸吗?”
林溪目光落在那份急报上,没急着回答。
他前世做律师时,最擅长的就是医疗纠纷和意外伤害案。为了给那些因为医疗事故、诊断失误而死去的当事人讨公道,他翻过的尸检报告比看过的卷宗还多。
他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迅速过了三遍报告里的细节。
船舱、密闭空间、暴毙、三日内连续五人死亡。
“大人。”
“说。”
“这不是暴病。”
崔应元眉头一动:“不是暴病?那是什么?”
林溪把折子折好,放回桌面:“船舱密闭,四天内连续五人暴毙,死状一致,呼吸急促致死。如果是真正的烈性瘟疫,早就大面积传染了,可船上那几十个水手只有这几个死人,其他人全没事。”
“传染源不在人。”
崔应元眉角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在船上的粮食里。或者说,在船上某个提前布置好的隐秘位置。”林溪看着崔应元,“有人在船体的夹层或者粮仓里,提前放了某种慢性挥发物。封闭的船舱里,浓度足够让人在睡梦中窒息,但外人推开舱门后,挥发物散去,仵作自然验不出毒。”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仵作,而是一个会查船体结构、懂通风分布、能找出藏毒暗格的人。”
崔应元愣住了。
整个东厂内堂安静了两息。
然后崔应元忽然拍了一下桌面:“好!既然你眼里有活,这事我交给你。本官给你三天时间,去通州给我把船上的鬼揪出来。办得好,东厂实职百户的帽子,我给你留着。”
林溪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崔应元,补了两个字:“我有条件。”
崔应元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净身房,这个人就是用“条件”两个字,先是逼刀手改了名册,又反客为主救了他的命。
他盯着林溪:“你说。”
“我要的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一个懂漕运账目的账房先生,还有——”林溪竖起三根手指,“从今天开始,我可以自由查看东厂所有关于漕运、仓储、码头的人事底档。”
“你要人事底档干什么?”
“查出死人的共同点,揪出幕后的人。”
崔应元沉默片刻,最终咬了咬牙:“你拿我的令符去调。”
他摘下腰间一块刻着“东厂理刑”的铜牌,丢了过来。林溪单手接住,铜牌冰凉沉重,握在掌心像一块铁锭。
“记住,三天。要是查不出个结果,这块牌子我收回来,你继续回净身房抄你的名册。”
“用不了三天。”林溪把铜牌揣进怀里,“两天就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
崔应元在背后喊住他:“魏四!”
林溪停步,侧过头。
“通州漕运背后水很浑,有司礼监的人。”
林溪看着他:“大人知道水浑?”
“知道。”
“那大人为什么还派我去?”
崔应元微微眯起眼:“因为派别人去,他们连船都没上就会死在水里。但你去,我赌你能活着回来。”
林溪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一勾:“大人赌对了。”
他掀帘而出。
门外阳光烈得刺眼。
林溪站在东厂衙门的廊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冰凉的地盘铜牌。
“司礼监的人……”他轻轻念叨了一句,脑子里忽然闪过那页旧档案上“李进忠”三个字,又迅速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想那一步的时候。
他把铜牌往怀里一塞,大步朝通州的方向走去。
一个半时辰后,通州漕运码头,一艘封存的大船停在岸边,船舱木板缝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腊味。
林溪站在码头入口,看着那艘死过五条人命的官船,声音极其平静:“走,上船。”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