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碎石与干土。
光晕散尽的瞬间，应辰屈膝半蹲，指尖按上地面。
和青要山南麓的湿软腐土不同，杻阳之山的土是干硬的，混着细碎砾石，硌得指腹微微发涩。风从山坡上方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涩味，还有山石被日光晒透的燥气，扑在脸上，带着几分粗粝。
抬眼望去，山势缓缓抬升。
裸露的青灰色山石一块接一块嵌在坡地上，棱角被风磨得发钝，底色却依旧冷硬。植被生得矮，多是贴地的硬叶草与低矮灌木，枝桠虬结，叶片厚韧，远不如青要山的林木繁密。
无遮无挡。
鹿蜀善奔，警觉性本就极高。在这样开阔的坡地上，稍有身形晃动，便会被它们远远瞥见，转瞬遁走。
不能站直了走。
他伏下身。
整个人贴向坡面，重心压得极低，手**替着往前挪。不是疾行，不是奔掠，是近乎爬行的缓慢推进。
每一只手落下前，指尖都会先碰一碰碎石的稳度。每一只脚踩实前，脚尖都会先探一探草叶下的土层软硬。动作不快，却极稳，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连身下的草叶都只被轻轻压弯，没发出折断的脆响。
这不是他刻意推演的法子。
身子一低，手脚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放，该往哪落。
像很久以前，他曾无数次这样贴过地面，爬过坡地，在光秃秃的山岩间藏住自己所有的气息。记忆里空空荡荡，找不到半分相关的碎片，可身体记得。每一块肌肉的松紧，每一次落脚的角度，都熟稔得像是天生就会。
他没去深究。
想不通的事，深究无用。身体能用，好用，便够了。
小臂贴在碎石上，薄衣料挡不住石棱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肉里。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拆成了两半，一半落在前方的路，一半散在周遭的风里。
任何细微的异动，都逃不开身体的本能预警。
这和数值上的感知无关。
是活下来的人，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坡地往上，草木渐稀，岩石愈多。
风势也比山脚大了些，卷着碎石子擦过岩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借着风声的掩护往前挪，风声起时动身，风声落时定住，身形与山石阴影融在一处，远看只是一块不起眼的暗色石棱。
沿途偶有低矮的灌木丛，枝桠上带着尖刺。他侧身绕过时，肩背贴得极近，却没被勾住半片衣料。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往上百余步，坡面分出两条岔路。
一条往左，碎石铺地，石块大小相近，粒径均匀，表面被踩得发亮，像是常年被活物踏过。一条往右，土石混杂，石块棱角分明，杂草乱生，看着荒僻许多。
应辰停在岔口。
脑子里刚转过第一个念头。左边痕迹重，说明异兽常走，遇上鹿蜀的概率大，却也容易踩松碎石，闹出动静惊动目标。右边荒僻隐蔽，却可能绕远，错过猎物的活动范围。
权衡还没落地。
脚已经迈了出去。
往左。
他自己愣了半息。
没有斟酌，没有判定，甚至没等脑子给出结论。脚掌自然而然就踏上了左边那条碎石路，落点精准，踩在两块碎石中间的缝隙里，稳得没有半分迟疑。
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垂眸扫过路面均匀的碎石。
粒径均匀，说明长期被重量相近的活物踩踏，土层早已被压实。落脚不会打滑，不会带起碎石滚落的声响。路面被踩得光滑平顺，说明过往的异兽步伐规律，大概率是群居活动的鹿蜀。走这条路，不仅能最快接近它们的活动区，还能借旧有的蹄印藏住自己的脚印，不留新的痕迹。
这些道理，是他站稳之后，才慢慢从脑子里浮出来的。
可脚选路的时候，根本没想这么多。
就像上次在倒木前无故停步，像上次循着水汽偏过路线。
总有什么东西，藏在意识的空白底下，比他的思考更快一步，替他做出了最稳妥的选择。
数值墙上的感知，依旧是零。
可他的身体，已经在悄悄积累东西了。走过的路，见过的痕迹，杀过的异兽，都在一点点沉进血肉里，变成不用想也能做出的反应。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成长。
他不知道。
也没急着求证。
只是把这一丝异样妥帖按进心底，没再停留，继续顺着碎石路往上。
路越往上，碎石越密。
石缝间开始出现浅浅的蹄印。
蹄形小巧，印子浅，落在硬土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应辰蹲下身，指尖在蹄印边缘虚虚量了一下，没有碰实。
新的。
边缘还没有被风蚀散，土痕清晰，留下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
成对出现。
大小相近，步伐错落，一深一浅向前延伸，正好是两只成体。
蹄印旁的草叶，有被啃过的痕迹。断口平整，是被齐齿咬断的，痕迹还很鲜，绿汁未干。
它们是边吃边走，一路往坡下的开阔地去了。
鹿蜀性喜向阳，白日里多在开阔坡地觅食，日落才会退回林间岩缝。这个时辰，正是它们最松懈的时候。
这些认知自然而然冒出来，不知从何而来，却笃定得很。
任务里的目标，就在前方不远。
他指尖收回，气息压得更低。身形伏得更贴地面，连呼吸都放得绵长，只剩胸口极轻的起伏。
再往上走一段，应该就能看见它们了。
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淡淡的草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活物的暖味。不浓，很散，混在山石的燥气里，稍不留意就会漏掉。
他的脚步放得更慢。
每一次落手落脚，都刻意等风掠过草叶的瞬间再动。风声盖住轻微的摩擦声，便不会惊到前方的猎物。
这些技巧，同样不是想出来的。
风来，身动。
风停，身静。
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像是刻在骨头上的本能，不用刻意思考，身体自会循着风声调整节奏。
又往前挪了数十步。
前方出现一块巨大的裸岩。
青灰色，半人多高，斜斜立在坡面上，像一块天然的瞭望台。岩石背面避风，正面刚好对着下方整片开阔坡地，视野绝佳。
应辰贴着岩边绕上去。
手脚扣住岩石的缝隙，指尖发力，身子轻得像一片叶，悄无声息翻上岩顶边缘。
他没有立刻探身。
先贴着岩面听了听。
下方没有奔跑声，没有惊鸣声，只有草叶被风拂过的轻响，还有两道极轻、极稳的呼吸声，散在坡地各处。平缓，安稳，没有察觉危险临近。
两只都在。
他慢慢直起半寸身子。
膝盖抵住粗糙的岩面，重心沉在下肢，整个人稳稳蹲住。
目光越过岩顶的边缘，投向下方的开阔坡地。
抵达岩石后，蹲下。俯瞰下方开阔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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