彘尸身沉在身后林间，腥气被风缓缓拖远。
应辰脚步平稳，顺着来时的路径折返。
青灰天幕压在林梢，光线没有半分明暗起伏，整片山林的死寂一成不变。
来时他一心锁定目标，视线只往前铺展，周遭草木、断木、浅洼尽数沦为背景。
此刻往回走，视野无端开阔些许，目光会自主扫过路侧景物，不用刻意控制，自然而然落下。
心底依旧空白，只悬着两个清晰念头。
完成任务，回到归墟。
其余情绪、杂念、迟疑，一概没有。
脚下落点依旧遵循本能，专挑硬石、凸起树根落脚，避开积满腐叶的软土。
行走节奏和进山时分毫无差别，腰侧黑刀贴合衣料，走动间不晃不响，刀身干净如初，不见半点厮杀留下的血气痕迹。
行出百余步，那截横卧林间的巨大倒木入眼。
身子还未给出指令，脚先一步慢下来，稳稳顿在原地。
不是刻意驻足，是躯体先生出滞涩，无意识停驻。
他自己愣了片刻，才察觉步伐已然止住。
视线垂落，重新落在倒木平整的断面上。
左上方至右下方的毛刺纹路，清晰印在木层肌理之间。
方才进山只匆匆收录这条劈斩轨迹，心里只判定此处曾有强者交手，再无多余思绪。
此刻再看，视线不由自主往纹路深处沉了半息。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没有声响，没有异动，断面安静腐朽，青苔覆在边缘，看不出任何潜藏的危险。
可目光就是不肯轻易移开，像是某种微弱的触角，悄悄探向木面藏住的信息。
以往所有判断，全靠躯体厮杀本能支撑，脑子只负责记录结果，不会生出多余的窥探欲。
这半息的停顿、驻足凝望，是从未有过的细微异样。
他分辨不出这丝变化从何而起，也不懂这代表什么。
三维数值墙上清晰刻着感知等于零，按道理，他不该捕捉这种无关生死的细碎痕迹，更不会主动停留审视一截废弃断木。
只是脚停了，眼看了，半息过后，才重新抬步前行。
心底默默记下这桩怪事，没有深究，只是妥帖存进意识空白的缝隙里。
林间风轻微偏转，裹挟一缕淡冷水光气息，斜斜撞进鼻腔。
来路本是笔直通往前方拱门的路线，他本该顺着原路直行。
双腿却不受控微微偏转，往气息飘来的侧方多走数十步。
前方林间缝隙透出一片淡白水光，藏在密集灌木之后，水面静得不起波纹，看不清深浅，辨不出水下藏着何物。
那是一片小型水泽，便是任务记录里标注的黑水支流一角。
腥甜、潮湿、带着某种模糊的阴寒，自水面缓缓漫出。
他站在灌木外围，隔着数步距离远远观望，没有上前，不靠近水岸，不伸手触碰水汽。
心底没有好奇，没有探寻的冲动，只是身体自发绕到此处，让他完整收下这片水光的轮廓与气息。
片刻，那股无意识的偏移感散去，脚步重新摆正，折返原本的通路。
一路再无多余停顿，林间草木向后缓缓倒退，死寂层层裹住周身。
他能清晰察觉自身细微的分裂。
一部分是杀伐驱动的躯体，冷静、精准、只求生还；另一部分，正缓慢滋生出一点微弱、陌生的东西，会主动停步，会自主偏移路线，会对着一截断木无谓凝望。
那是感知在底层悄然萌芽，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连他自己都只当是行路途中偶然的失神。
山林深处再无异兽动静，彘死去的气息渐渐被草木腐味覆盖，整片青要山南麓重新落回毫无波澜的安静。
没有追兵，没有潜藏的第二头凶兽，整片试炼场地只剩他独行的一道影子。
路途尽头，淡青色的光晕隔着枝叶隐约显露。
归墟的石拱门，静静立在山林边界，分隔试炼场与休整之地。
走近时，拱门表层青光缓缓浮动，温和包裹周身，隔绝身后整片山海界的湿冷与血腥。
踏过光晕的一瞬，身后山林的压抑死寂瞬间褪去，脚下重新踩上归墟独有的冰凉石地。
拱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青光敛尽，仿佛方才踏入山海界的行程只是一场无声幻觉。
长廊两侧依旧悬满悬空青灯，灯光冻住不动，青白光线平铺在石道之上。
沿途一间间紧闭的石门沉默排列，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一间一模一样的石屋，藏着另一个怀揣归家执念的失忆之人。
长廊安静，没有往来行人，只有他独行的脚步声轻叩石面，细微声响消散在成片青灯之下。
走出长廊，前方公共区域的喧嚣缓缓涌来。
交易区的低语、工坊持续不断的沉闷锻响、三两回归者组队商议任务的细碎交谈，层层叠叠铺开，与方才山海界的死寂形成鲜明反差。
往来之人步履匆匆，有人清点猎杀所得异兽材料，有人交换情报与通用币，有人围在任务石碑前筛选下一场试炼。
人人都有明确目的，抱团取暖，规避独行的风险，按部就班走完归墟既定的生存流程。
唯有他一身干净布衣，腰侧黑刀静默，孤身穿过人流，不与任何人对视，不接收旁人投来的侧目，不做半分停留。
擦肩而过的人影络绎不绝，偶尔有人瞥见他腰间无光的黑刀，视线短暂停顿，随即移开，无人上前搭话，无人问询单人猎杀任务的结果。
归墟新人众多，独行接猎杀任务的虽少见，却也不至于引来围堵问询。
他无视周遭所有动静，脑子里只留一条清晰路径，长廊尽头拱门，穿过公共区域，抵达整片区域正中的结算石台。
那是任务完成后唯一可以交付异兽印记、结算回报、刷新自身三维数值的地方，与任务石碑对应，同属山海图录落地运行的规则载体，无人值守，全凭触碰自动运转。
人群大多聚集在交易摊与任务碑前，结算台周边反倒空旷，只零星站着几名刚从山海界折返的回归者，低头等待规则结算。
远处工坊侧方阴影里，一道缠满绷带的身影静静伫立，视线隔着人群遥遥落来，依旧精准锁定他腰侧黑刀的位置，转瞬便收回，重新融进暗处，不留半点痕迹。
应辰未曾回望，心底记下绷带人第二次窥探的视线，没有生出警惕，只是单纯收纳这条线索。
体内那丝刚刚萌芽的微弱感知，又轻轻颤了一下。
他压下心底细微异动，避开来往穿梭的人流，步伐平直，径直朝着空旷的结算台走去。
走向结算台。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