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算台立在公共区域偏北处。
和任务石碑遥遥相对，同一块灰白原石凿成，方正、厚重、无纹无饰，像从地底直接长出来的一截岩柱。台面平整冷硬，看不见机关，摸不到纹路，寻常人瞧着，只会当是一块无用的死石。
台边散立着三四个人。
有人指尖贴住石台，眉头蹙着，静静等候判定；有人刚收回手，垂着肩，脸色沉得难看，显然评级不佳。归墟的评分直接挂钩收益，差一级，通用币与物资便能拉开一截差距。没人说话，彼此隔着几步距离，互不打探，互不干扰。这是归墟默认的规矩。
应辰走到台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伸手。目光先在台面上落了两息。
石质肌理和石屋墙壁、任务石碑完全同源，冰冷、致密、不透光。看不见储物的夹层，看不见运转的纹路，更看不见背后操持的存在。可就是这样一块死石，能核验任务，判定评级，发放酬劳。
山海图录到底藏在何处。
它以何种方式传递信息，追踪每一个回归者的行程，核验每一场任务的真伪。
没有答案。归墟的规则从不解释自身，只沉默运行。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贴上石台表面。
微凉的触感蔓延上来，和触碰石墙时没什么分别。下一瞬，石台表层浮起淡白色字迹，笔画纤细，光影凝成，和石屋数值墙、任务石碑的字迹如出一辙。
一行一行，缓缓显现。
任务：猎杀彘（单人）。
评分：B。
收益：通用币一百五十枚，普通木箱一具。
字迹停在台面上，不晃，不褪，清晰得刺眼。
应辰看着那个 “B” 字，心底微动。
他全程无伤，一刀毙命，自进山到折返，未惊动第二头异兽，未留下多余痕迹。在他的判断里，这已是最利落的完成度。
为什么只是 B。
评分的依据是什么。是击杀速度，是自身损耗，是任务区域的扰动程度，还是另有一套他无从知晓的隐藏标准。
没人告知。石碑不会说，石台不会答，往来的回归者也各有各的猜测，从无定论。归墟的判定永远冰冷、绝对、不附理由。你接了任务，便要认它的规矩。
他把这条疑问收进心底。
规则的底层逻辑，暂时摸不透。先记下，往后一场一场任务做下去，总能慢慢摸出边界。
石台左侧的石壁微微凹陷，滑出一只粗布缝制的小钱袋。
袋口收紧，沉甸甸的。他伸手拿起，入手分量沉稳，不用数也知道，一百五十枚通用币，不多不少。币袋质地粗糙，针脚平实，是归墟统一的形制，随处可见，毫无特殊。
紧接着，石台正前方的地面微微隆起。
一具原木色的木箱缓缓升出地面，方方正正，巴掌大小，没有锁扣，没有纹饰，木质平实朴素，看着毫不起眼。
普通木箱。
归墟的箱子分很多等，普通、精良、稀有，对应不同评级与任务难度。新人初入，能拿到普通木箱已属不易，多数人首战折戟，连回来结算的机会都没有。
他弯腰，指尖扣住木箱两侧，轻轻拿起。
分量不重，里面装着什么，无从分辨。归墟有默认的规矩，木箱只能在专属石屋内开启，公共区域强行拆启，会触发规则失效，里面的东西尽数作废。
这条认知自然而然浮上来，和石屋、任务、山海界的信息一样，无师自通，像是刻进了他认知底层的常识。
他把木箱和币袋一并收在手中，直起身。
台边另外几人还在等候，没人看他，没人过问他的评级与收获。归墟里探听旁人收益是大忌，新人不懂规矩乱问，往往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转身，往长廊的方向走。
沿途穿过交易区边缘。
石台摊位边，两个回归者正低头整理异兽材料，低声交谈。话语零碎，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单人猎杀彘能拿 B，新人里算拔尖了。”
“谁知道呢，评级又不光看杀不杀得死。惊扰范围、返程痕迹、自身损耗，算的东西多了。”
“真要那么好拿 A 级，也不会满大街都是 B 和 C 了。”
声音不高，断断续续。
应辰脚步未停，全数听进耳里，却没做任何反应。
这些都是旁人的猜测，作不得准。但至少印证了一点，评分维度远比他预想的复杂，绝非单纯的 “完成击杀” 便可拿最高评价。
图录的判定标准，藏在水面之下。
一路前行，人流渐渐稀疏。
交易区的喧嚣、工坊的闷响、人群的低语，都被慢慢甩在身后。长廊入口出现在视野里，青灰色的石壁夹着狭长的通道，冷光从里面铺出来，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踏入长廊。
身后的声响骤然淡去，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开。
廊顶青灯悬空排列，灯光冻在半空，不晃不摇，把整条石道照得通明。两侧石门一扇接一扇，紧闭着，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往前走，步伐平稳。
走过第三扇、第五扇、第七扇…… 脚步在某一扇石门前，自然而然停住。
没有标记，没有记号，石门和别的门毫无二致。可他就是知道，这是他的石屋。
不是记忆，不是辨认，是某种更深层的绑定。门认得他，他也认得门。
抬手，掌心贴住石门。
石面微微一震，厚重的石门无声向内敞开。石屋里熟悉的青光涌出来，和廊灯的冷光撞在一处，分出明暗交界的线。
他跨了进去。
身后石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彻底锁死。
外界所有的人声、风声、细碎动静，瞬间被隔绝干净。石屋里重回死寂，和他醒来时一模一样。青灯悬在半空，光冻在琥珀里，石床、木桌、矮凳，安安静静待在原位。
墙角的杂物堆也还是老样子，碎石、断矛、卷刃短匕层层叠着，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他走到木桌旁。
先松开腰带铁扣，指尖轻轻一挑，扣簧弹开。他双手托住刀鞘，缓缓解下腰间的黑刀，平放在旧木桌面上。
漆黑的刀身静静横卧，无光无亮，像一道凝固的影子。刀刃上没有血，没有痕，干净得仿佛从未出鞘。短短一场猎杀，它斩穿鬃毛、筋膜、颈骨，却连半点使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垂眸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再把布币袋和普通木箱，一并放在桌角。两样东西安安静静躺着，是他踏入山海界、完成第一场猎杀，换来的全部收获。
他拉开桌旁的矮凳，坐下。
硬木凳面微凉，贴合身形，坐得很稳。
石屋里很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青灯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黑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冷得没有温度。
坐定之后，他微微抬眼。
视线越过桌面，直直落向北面的灰墙。
初醒时，三行数字就是在这面墙上浮现的。力九，敏四，感零。
如今第一场任务完成，结算落幕，这面墙上的数字，会不会变。
他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空白的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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