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滩的晨雾还挂在半空,没散利索。
苏晚樵蹲在乱石堆里,光着膀子,背上沁了一层细汗,江风一过,凉飕飕的。
后脊梁那儿有道一寸来长的疤,颜色很淡,但认真看过去还很明显,他打小就有,一直也不知道咋来的。
“喀……”
刀落藤断,他直起腰,擦了把下巴上的汗,把劈好的柴归拢到一块儿。
正蹲下系绳呢,余光瞥见下游渡口那儿有动静。
一共七个穿制式青衣的人,从渡船上一个接一个下来,靴底踩在跳板上。
打头那个腰上别着剑,鞘是乌黑的,鞘口镶了一圈银丝云纹,搁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头,扎眼得很。
苏晚樵手里的草绳松了,他蹲着没动,眼睛粘在那行人身上。
青衣!
渡口说书的老孙头讲过,青崖宗外门穿竹青,内门穿苍青,首席穿墨青。
这七个全是苍青,袖口绣着三叠云纹,那是内门正式弟子的标识。
“江湖人啊……”他嘟囔了一句,那几个字吐出来带着深深的向往。
打头的乌鞘剑客站在石阶上,朝镇子方向看了一看,又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低头瞧了瞧,然后摆摆手。
七个人散了,两个顺着渡口往上走,两个往下走,剩下三个拐进了镇口那条青石路,直端端往里去了。
苏晚樵看着他们走的路线,心里头咯噔一下,那是往尺隅酒肆去的。
柴也顾不上捆了,他把柴刀往腰后一别,踩着一滩滑溜溜的鹅卵石,噌噌噌窜上了岸堤。
李掌柜那铺子,怎么能跟青崖宗扯上关系?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袋里那些说书段子翻江倒海地冒:《青崖剑客江畔除妖》《苍云三杰夜镇匪寨》……哪一段里头青崖宗不是名门正派?仗义出手,不求回报,是多少少年做梦想进去的地方。
可李凭阑一个开酒铺子的,跟名门正派能有什么瓜葛?
他越琢磨越坐不住,索性也不回家了,三步两步绕到尺隅酒肆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脖子抻得老长,往酒肆门口张望。
三个青衣人已经在门口站定了。
打头那个三十来岁,面白,没胡子,下巴微微扬着,尽显倨傲。
他身后俩人,一边一个背着剑,腰杆挺得笔直。
苏晚樵缩了缩脖子,心跳得梆梆的。
面白那人抬手叩门,指节磕在旧木板上,“笃笃笃”,三声。
门板从里面拉开了。
李凭阑站在门槛里头,灰布短打,肩膀上搭了条抹布,手上还拎着半勺酒。
他扫了一眼门外三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偏了偏身子让出半边门:“打尖还是住店?”
面白那个没动,上下打量了他一通。
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朱漆封口的帖子,双手递过来,动作倒是客气:“青崖宗外务执事陈怀远,奉宗主手谕,请李掌柜过目。”
李凭阑接了帖子,看了一眼,顺手搁在门边矮桌上,回过头接着舀他的酒:“知道了,帖子我收着,你回吧。”
苏晚樵蹲在槐树底下,差点没让自个儿口水呛死。
知道了?收着?回吧?
那可是青崖宗!内门弟子!宗主手谕!
他看见那面白剑客脸僵了一下,才说:“李掌柜,这宗主手谕……”
李凭阑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我看到了,帖子上写让我回青崖主事,我不回。你原话带回去就完了。”
面白剑客站在门口,右手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剑柄,后头那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苏晚樵蹲在树底下看得抓耳挠腮,李掌柜你不回青崖?
那可是天下正道第一、侠客梦里的圣地!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摸不着的门槛,你、你就这么推了?
他急得恨不得自己冲进去替李凭阑把帖子接下来。
就在这时,面白剑客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话头扯得断断续续,落到槐树底下只剩几个零碎字眼:
“……半步生……江湖责任……不该逃避……”
苏晚樵一怔。
半步生?什么半步生?从来没听说过。
他再想往前凑两步听个真切,面白剑客却已经收了话,脸色难看得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
三人对着门内拱了拱手,转身走的干脆,苍青衣摆让江风灌得鼓起来,猎猎的,剑鞘磕着腰间云纹扣叮叮当当响。
苏晚樵蹲在槐树底下,眼巴巴望着那三道人影消失在镇口拐角。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犹犹豫豫往酒肆门口挪了两步。
门还敞着,李凭阑已经回灶间忙活去了,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米酒蒸腾的香气漫出来,跟江风里的泥土味搅在一块儿。
苏晚樵吸了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李掌柜,方才那些人……”
李凭阑头也没回,“灶台上有冷馒头,饿了自个儿拿。”
“我不饿……不是,李掌柜,他们说的那个半步生,是什么人?”
灶间忽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火苗噼剥剥地响。
李凭阑从灶台前直起身,拿肩上的抹布擦了把手,转过脸来看了苏晚樵一眼。
“说书人嘴里名号多得去了,谁分得清哪个真哪个假。”
“可他们说你有江湖责任……”
苏晚樵急了,往前凑了一步,“李掌柜,你以前是江湖人?”
李凭阑没搭腔。他端起灶台上半碗剩酒,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才慢悠悠地问:“你今天柴砍完了?”
“……砍完了。”
“捆了?”
“……没。”
“那还不去捆?江潮一涨,滩头那些全冲走。”
苏晚樵被他堵得没词了,张张嘴又合上,他心里堵得慌,就像听一段最精彩的侠客传奇正听到要紧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然后收摊走人了。
“那我傍晚来喝酒!”撂下这句,他转身窜了出去。
江滩上柴还散着,潮水已经涨上来两三尺了,靠水边的几根枯枝开始晃荡。
苏晚樵手忙脚乱地把柴归拢一堆,拿草绳三绕两绕捆了个结实,扛上肩就往镇子里走。
走到渡口边上,他脚步慢了下来。
歪脖子柳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靠树干坐着,是个穿靛蓝粗布衣裳的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头上戴顶旧斗笠,帽檐压得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头,只露出下颌一道细细的弧线。
她面前摊着一卷东西,像书又像账册,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页。那手指挺白,可指尖泛着点青。
苏晚樵扛着柴从她跟前走过,余光扫见那卷册子上密密麻麻画着弯弯绕绕的线条。
他脚步没停,心里头多了个念头,镇上来来往往的人他十有八九认得,这姑娘面生得很,什么时候到的?
他没多想,扛着柴回了家,镇尾那间屋顶漏了半边拿油布苫着的破土屋。
把柴码好,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些的短衫,摸了摸怀里那块黄铜木牌,确认还在,又把攒了半个月的几文铜钱揣上,出了门。
日头偏西了,尺隅酒肆门口那对歪竹灯笼亮起来。
看到他来,李凭阑抬了抬下巴,“酒在灶台边坛子里,自个儿倒。”
苏晚樵也不客气,摸了个碗拎起酒坛倒了半碗。
米酒淡得很,入口只有一丝丝甜,可他喝得咂咂有声,犹如琼浆玉液。
端着碗在李凭阑对面坐下,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李掌柜,你跟我说说呗,江湖到底是啥样的?”
李凭阑擦碗的手没停:“你上午不是看见了?”
“那三个青崖宗的?”
“嗯。”
“就、就那么几个人?江湖不是都……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一诺千金那种?”
李凭阑放下碗,看了他一眼,苏晚樵被他看得脊梁骨一紧,后背上那道旧疤莫名其妙地发痒。
李凭阑把擦好的碗摞到一边,“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江湖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名门正派替天行道匡扶正义?渡口老孙头一天讲三遍,你还没听够?”
“那不一样!说书是讲给别人听的,我想听你说真的!”苏晚樵认真说道。
李凭阑看着面前这张脸,十七岁的少年,眼睛里头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人也坐在这间铺子里同一个位置,端着同样的粗瓷碗,问过同样的话。
当时他答的什么来着?好像是:“江湖是天下最大的公平,刀剑之下,善恶有报。”
说那句话的人,嘴角长着软软的绒毛,一笑两排白牙,腰后别着一把新打的短刀,刀柄上系了根褪了色的红绳。
李凭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缠着的旧布条,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说书人嘴里的江湖,七分粉饰,三分真话。”
苏晚樵赶紧往前凑凑:“那三分真话是啥?”
“你看见那三个青崖宗的人了吧?”
“看见了。”
“他们来的时候,渡口船家跟他们要船资,你知道他们给了多少?”
苏晚樵摇头。
“一文,摆渡七个人过江,正常价是二十文,他们只给一文。船夫不敢要,他们也不多给,因为他们认定江湖人不该跟凡夫俗子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一文,既给了,又没给。面子上好看,里子上一文不拔。”
苏晚樵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着话。
“你再看看他们袖口上的三叠云纹。”
李凭阑拿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三个叠起来的弧圈,“青崖宗内门弟子分九品,三叠云纹是最低一档。七个人全是三叠,宗门派最低档的内门弟子来送宗主手谕,你觉得是重视还是敷衍?”
苏晚樵盯着桌上那三个酒渍画的云纹,半天没吱声。脑子里那些说书段子哗啦啦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觉得缺了很多东西。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
他声音有点发虚,“人总有好有坏,侠义总是真的吧?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这点总没错吧?”
李凭阑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窗外。
江面上最后一缕暮色正在往下沉,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
“苏晚樵。”
“嗯?”
“你今年十七了,一个人住镇尾那间破房子。你怀里的木牌,是你们家留下的吧?”
苏晚樵浑身一震,下意识按住了胸口。他从来没跟李凭阑提过木牌的事。“你……你怎么知道?”
李凭阑端起碗喝了一口,“前两天蹲在渡口听书,船家老周撞了你一下,你头一反应不是看撞到哪儿,是摸向胸口;十七年了,你从来不问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敢问,还是不知道该从哪儿问?”
苏晚樵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堵得慌,胸口那块黄铜木牌的边缘硌着肋骨,又凉又硬。
“我想过,想去查,可我能查什么?镇东头王婆说我是她捡来的,镇上没一个人知道我家从哪儿来。”
“那你今天问我江湖是什么,是为了什么?”
苏晚樵猛地抬起头。他眼睛里有一层光。
“我想去江湖里找。我觉得……我身世的事,一定跟我家出事那天有关,一定跟江湖有关。只有进了江湖,才能查清楚。而且……”
他停下来想了下,声音又亮了几分,“而且江湖那么好,那么多侠客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我去了那儿,总比一辈子在清河镇砍柴强吧?”
李凭阑看着他这双眼睛,真亮啊。
像极了当年江边那丛篝火映在另一个人瞳孔里的样子。
他从灶台上又舀了半勺酒,倒进苏晚樵碗里,推到少年面前。
“喝完回去吧。天黑了。”
苏晚樵端起碗一口干了,抹抹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掌柜,你就不拦我?”
“拦你什么?”
“拦我入江湖啊。你不是说江湖没那么好吗?你就不怕我去了吃亏?”
李凭阑靠在椅背上,半边脸藏在灯影里,“脚长在你自己身上,心长在你自己胸口。想去哪儿,旁人拦得住吗?”
苏晚樵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李掌柜,你看着冷冰冰的,心其实挺好的。”
他转身一步跨出门槛。江风灌过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回头冲李凭阑摆摆手:“我明天还来!”
脚步声沿着青石路远去了,轻快、急促。
李凭阑坐在酒肆里,隔着一张矮桌,一碗残酒,半截烛火。
他轻声说了句话,苏晚樵没听见。
“你说江湖远,我说江湖近。近到……你头一回为它心动的时候,它就在你心里头扎了根。等你发现的时候,根已经深了,拔不掉了。”
窗外江声浩荡。
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戴斗笠的姑娘把书卷合上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尺隅酒肆窗口透出的那一点烛光,斗笠下露出半截嘴角,那嘴角微微翘起。
江对岸的山影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天地间只剩一条江,一间铺,一盏灯,和一个还没走远的少年。
尺隅酒肆里,李凭阑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纸,落在镇口的方向,那双始终冷淡的眼睛里,头一回起了波澜。
“苏家……果然是无根手的人。”
他的右手攥紧了,掌心的旧布条被指节绷得发白。
窗外,江潮又涨了一寸。
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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