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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ch Away

Chapter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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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Inch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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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樵已经蹲在槐树底下小半个时辰了。

蹲的脖颈酸疼,膝盖发麻,可他眼睛却没挪动过,一直死死钉在尺隅酒肆门口。

打从今儿天没亮透,就有两个生面孔大马金刀坐在了李凭阑店门外的条凳上。

疤脸,短髯,腰间鼓鼓囊囊,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两人面前矮桌摆四碟小菜一壶烧酒,吃相狼藉,跟饿了几天没吃饭一样。

苏晚樵认出了那衣裳料子,听说书的讲过,那是尘市帮的衣服。

听渡口老孙头说,尘市帮的人走江湖不亮刀,亮的是消息。

一桩买卖谈成,给的钱多钱少另说,只要问的事儿他们接下,三日内必有答复。

上至武林宗派秘辛,下至镖局镖头昨夜宿在哪个窑姐儿房里,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那是江湖人的情报贩子啊……”苏晚樵不自觉说出一句。

正琢磨怎么凑近些,斜刺里一只竹篮递到面前,白花花的馒头冒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街口卖炊饼的刘婶。

“蹲这儿喂蚊子呢?拿着,刚出锅的。”

“刘婶太客气……”

篮子往他怀里一塞,下巴朝酒肆努了努,“那俩货一早就来了,李掌柜灶上水刚烧开就拍门,跟催命鬼似的。”

疤脸汉正把一根鸡骨头从嘴里抽出来,油汪汪的嘴唇一咂,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当时就说,枯楼那帮杂碎下手太黑了!镇北赵家十三口,连灶台底下躲着的老太太都掏出来,鸡都没留一只活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后来查出来是隔壁县王麻子买凶,就为赵老三跟他争一块河滩地,就为了二百两银子,十三条人命。”

瘦高那个夹了块猪头肉,嚼得慢条斯理:“这算什么。上个月临江府那边,青崖宗外门几个弟子跟本地商户起了口角,当街拔剑,吓死个挑担子卖梨的老汉,还是我帮兄弟收的尸。你猜怎么着?青崖宗赔了人家家属三两银子,就三两。”

疤脸汉一筷子拍在桌上:“三两?!”

“三两。还说宗门体恤民情。”

瘦高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最后怎么平的?尘市帮上层递了话,商户主动撤了状纸,青崖宗转头多给那商户三年货路通行,值多少?八百两不止。”

苏晚樵蹲在树底下,咬了一半的馒头慢慢凉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光鲜亮丽的青崖宗会这样。

那些侠义故事里的古道热肠、路见不平,在尘市帮探子嘴里全变了味道。

疤脸汉又灌了一杯,打了个嗝:“所以说,什么正邪?都是狗屁。枯楼杀人收钱,青崖宗也杀人,不过人家杀完了还能立块牌坊,刻替天行道。这世道,名号越大的人,刀上的血越不显眼。”

瘦高的没接茬,筷子尖慢慢拨着碟子里的花生米,忽然偏了下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外面槐树底下。

苏晚樵后背一紧,赶紧把脑袋缩回来,心口砰砰直跳。

“……外头那位,进来坐吧。”

苏晚樵一愣,这是是李掌柜的声音。

他从树根上站起来,跨过门槛时,两个探子已收了筷,疤脸汉正拿袖口擦嘴,打量着缩着肩膀走进来的少年。

李凭阑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端一碗凉茶,不咸不淡:“门口蹲半天了,干什么呢?”

苏晚樵耳根烧得通红,支支吾吾挤不出囫囵字。

疤脸汉先笑了:“小子,听壁角呢?有啥想问的?”

苏晚樵鼓足勇气,“你们刚才说青崖宗的事,是真的?”

“你信不信跟我有什么关系?”

疤脸汉扭头看李凭阑,“李掌柜,你这儿有个小热心肠啊。多大岁数了?”

“十七。”李凭阑替他答。

瘦高突然开口:“李掌柜是明白人,当年我们在两江道上跑消息时,半步生的名号可是响得很。”

李凭阑端着茶碗的手纹丝未动,“陈年旧事,记岔了。”

“也是。”

瘦高笑了笑,那双精明的眼睛还在看苏晚樵腰后别着的柴刀,“小兄弟,想入江湖?”

疤脸汉替他接上话:“想就想呗,又不丢人。十七岁,我十七岁那会儿正给尘市帮跑腿送密信,三天跑了二百里,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

他捏起酒壶又倒一杯,“江湖这玩意儿,远看像朵花,近看是盆血。可年轻嘛,不踩一脚怎么甘心?”

李凭阑终于从灶台边走出来,搁下茶碗,“别胡说八道,喝酒就喝酒,别带人入坑。”

疤脸汉酒意上头,“李掌柜这话说的,我嘴碎几句就带人入坑了?您当年走江湖的时候可也差不多大,您不也……”

话头猛地一收。

整间酒肆忽然静得能听见江风贴着门板打旋。

瘦高男人不动声色踢了同伴一脚,李凭阑站在烛火旁边,烛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冷淡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说完了?结账。”他伸手去拿那碟剩菜,指节从疤脸汉面前擦过。

疤脸汉忽然浑身一激灵,老老实实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埋头掏钱。

苏晚樵没看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空气里有根弦绷了一下,又松了。

瘦高***起来整了整衣襟,经过苏晚樵身边时脚步顿了一拍:“小兄弟,下回别蹲树根上了。想听江湖事,进门坐,管够。”

他从袖里摸出个小布袋,丢在苏晚樵手里,沉甸甸的,铜钱碰撞的声音。“拿着,抵一顿酒钱。往后见了尘市帮的人,提我名字,算盘刘三。”

苏晚樵捏着那袋铜钱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可两个身影已经一前一后出了门。

疤脸汉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回头朝酒肆里喊:“李掌柜!那桩事儿上头交代了,您不接,不强求。就是那少年……”

他目光落在苏晚樵身上,“有些东西让他藏好点。”

苏晚樵听完这话,,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黄铜木牌。

等他回过神来,两个探子已经拐过街角没影了。

酒肆重新安静下来。李凭阑收桌,碗碟磕碰的脆响一下一下。

苏晚樵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袋铜钱,手心全是汗。

“李掌柜,他们怎么知道……”

“清河镇就这么大,有时候你下意识的动作,瞎子都知道。”

苏晚樵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们说要你接一桩事儿?”

李凭阑把碗碟摞进木盆里,背对着他。

“是。”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

苏晚樵攥紧拳头,“那他们为什么突然说到我!我家的那块木牌,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跟我家里当年出事有关系对不对?”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李凭阑看着苏晚樵,目光像深秋的江水,冰凉而沉。

“你今天听了他们一上午话,你觉得江湖是什么?”

苏晚樵被这一句堵住了。

李凭阑走到矮桌前,拎起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碗。“你之前问我江湖是不是快意恩仇。我告诉你,江湖是柴米油盐,是人心算计,是命如草芥。天下没有一本书会告诉你这些东西。”

苏晚樵急了,“可青崖宗也做过好事啊!他们剿过匪、赈过灾……去年冬天青崖宗弟子还在临江府施粥!”

李凭阑喝了一口凉茶,“一个人能做好事,不代表他做的全是好事;一个宗门能立百年牌坊,不代表牌坊底下没有白骨。”

苏晚樵嘴唇微微发抖。

李凭阑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苏晚樵,你问我江湖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江湖就是个菜市口,有人卖良心,有人买人命,有人站在中间当吹鼓手。只不过菜市口明码标价,江湖上的人习惯把价码藏在‘侠义’两个字后头。”

苏晚樵松开拳头,手心被指甲掐出四个白印。

“那……那我要是入了江湖,也跟他们一样?”

“这得问你自己。”

李凭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心里想的什么,你进了江湖就会变成什么样。你心里装着快意恩仇,你看到的就是快意恩仇;你心里装着算计,你看到的就是算计。江湖是一面镜子,照的是你自己的心。镜子里头有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窗外江风骤然大了些,吹得门板嘎吱响了一声。

苏晚樵坐在条凳上,十七岁的少年,脊梁骨微微弯着,像一棵刚被风吹歪的小树。

李凭阑走到灶台边,往暗下去的火膛里添了块柴。

“李掌柜。”

苏晚樵的声音忽然低沉,“你当年第一次进江湖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什么?”

李凭阑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跟你差不多。”

“那后来呢?”

李凭阑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带着一股感慨的意味,“后来……镜子碎了。”

那天晚上苏晚樵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江上,江面全结着冰,对岸有很多人在笑,笑着朝他招手。

他迈出第一步,冰裂了,整个人往下沉,水灌进鼻腔,冷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惊醒的坐了起来,窗外月色如霜,远处的江潮声隐隐约约,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摸了摸木牌上那些云纹凹槽,心里头翻来覆去转着白天尘市帮那人的话。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他们甚至知道我是谁。

苏晚樵猛地坐起来,把木牌攥在胸口,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藏着的东西,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重得多。

而那条向往已久的江湖路,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铺在他脚下,只是他今天才低头看见。

尺隅酒肆,李凭阑独自坐在阁楼窗边,掌心里摊着那块从黑衣人身上捡来的粗布。

烛火映着那行歪歪扭扭的炭笔字:苏家孤雏,清河镇。

他把粗布翻了个面,对着烛光端详良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苦。“你身上背着东西,他背上也背着东西……还有谁不是背着东西活着呢?”

他站起来推开窗,江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几乎灭了。对岸的山影黑黢黢的,江面上有船火一点,缓慢地、执拗地往清河镇方向移动。

船头站着一个穿靛蓝衣裳的身影,斗笠被江风吹得微微后仰,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闻折柳抬起头,隔着整条江面,望向那扇亮着烛火的窗。

他们之间隔着将近二里江水的距离,隔着一整段破碎的旧年光阴,隔着两个人各自背了七年的东西。

可她抬头看过去的一瞬间,窗边的人忽然抬起右手,按在了窗框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隔着江,隔着夜,隔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他们都知道……

对方看见自己了。

闻折柳慢慢压低了斗笠,退回船舱。

李凭阑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盏船火消失在渡口的方向。

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来早了。”

窗外江潮漫过石阶。

明天天亮时,那个戴斗笠的女人会从渡口上岸,走进尺隅酒肆的门槛,而十七岁的少年会怀揣着那块越来越烫的木牌,再次叩响他的门。

江湖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它只在你想躲的时候,把你往漩涡里推得更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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