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砺讲完最后一句时，会议室里没人鼓掌。
这不是演讲失败。
他今天给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安全培训，主题写在投影上：海外高薪招聘骗局。
屏幕里那行字挺干净，底下的人脸却不太干净。有人刚毕业，眼睛还亮；有人房贷压着，眼神已经被生活磨出灰。沈砺知道，骗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
想翻身，想快一点，想有人看见自己的本事。
他把遥控器扔到桌上，声音不高：“记住一件事，凡是让你先出国、落地再签合同、护照由公司保管的工作，别管工资写多少，先当它要你的命。”
前排一个年轻人笑了笑：“沈老师，也不能这么绝对吧？万一真有好机会呢？”
沈砺看了他一眼。
那年轻人立刻不笑了。
沈砺说：“真有好机会，不会怕你查。怕你查的，通常不是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培训结束，负责人送他到电梯口，客气地说下次还请他来。沈砺点了点头，没有寒暄。他不太擅长把一句没用的话说两遍。
电梯下行到十二层，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野发来的消息。
沈砺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
头像是他们二十岁时在烧烤摊拍的，林野举着半瓶啤酒，笑得像个刚骗到压岁钱的小孩。后来他们各奔东西，联系少了，逢年过节互相发个红包。林野这人有毛病，穷的时候嘴硬，发达的时候更嘴硬，真遇上事反而安静。
消息是一段视频。
沈砺点开。
画面里，林野坐在一间酒店房里。窗帘没拉紧，外面有一截刺眼的阳光。镜头晃了一下，林野笑着冲他招手。
“砺子，忙不忙？”
沈砺没有说话，只是看。
林野脸瘦了不少，胡子刮得很干净，衬衫却皱，领口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廉价风景画，画框右下角有道裂。
“我在金边。”林野说，“这边真能发财。老板缺个安保顾问，一个月五万美金，包吃包住。你以前不是干这个的吗？过来试试。”
沈砺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五万美金。
这几个字刚好能放进他培训课件的反面案例里，连标点都不用改。
视频里的林野还在笑：“别拿你那套风控眼神看我啊，真事。我这次不坑你。”
沈砺把视频往回拖了三秒。
林野说“老板”两个字时，眼皮抖了一下。
不是心虚，是疼。
沈砺把电梯按到一层，又按停在十层，靠在轿厢墙边，把视频声音开到最大。
视频最后，林野看了一眼镜头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笑容僵住半拍。
“对了，”他说，“这边太阳很大，晚上也很亮。”
电梯门开了。
门外有人要进来，看见沈砺的脸，又默默退了半步。
沈砺没动。
这句话不是寒暄。
他们小时候住在同一个老小区，楼下有条废弃防空洞。两个混小子逃课钻进去，差点被反锁在里面。后来他们约过一句暗语，如果有一天遇到麻烦又不能明说，就说这句。
太阳很大，晚上也很亮。
意思是：我被人看着。
救我。
沈砺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林野说完暗语后，屏幕左侧的玻璃杯上反出一道黑影。那人站得很近，只露出半截手臂，袖口干净，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视频戛然而止。
沈砺拨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
关机。
他给林野发了两个字：位置。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执。
沈砺走出写字楼。夏天的热浪扑到脸上，路边外卖骑手按着喇叭，便利店门口有两个小姑娘在讨论去哪儿拍毕业照。城市照常运转，好像人的命运断在某个异国房间里，也不会溅出半点声响。
他站在台阶下，给一个号码打过去。
电话接通后，对面先骂：“你最好有正事，我昨晚三点才睡。”
沈砺说：“查个人，林野。最近一周入境柬埔寨，金边。别走公开渠道，别问太多人。”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朋友？”
“发小。”
“出事了？”
“还没死。”沈砺说，“所以要快。”
挂掉电话，他打车回家。
家里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玄关有一双旧作战靴，鞋面磨得发白。书桌上摆着半杯冷咖啡，旁边压着一本黑皮笔记，封皮角落写着一个名字。
陆峥。
沈砺看了一眼，合上。
有些死人不用每天想。他们在你该做选择的时候，自然会从骨头里站起来。
十分钟后，消息回来了。
“林野三天前落地金边。酒店登记信息是真的，但昨晚退房后没有公开记录。还有，他妹妹林小满半个月前也去了柬埔寨，走的是旅游签。”
沈砺盯着屏幕。
林小满。
他记得那姑娘。小时候跟在他们后面跑，摔破膝盖不哭，反而追着林野要他赔一根冰棍。
现在兄妹俩都在那边。
这就不是高薪招聘了。
这是钩子。
有人拿林野钓他，或者林野拿自己最后一点胆子，把钩子递了出来。
晚上八点四十，沈砺买了最近一班飞金边的机票。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把两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把护照放进贴身内袋，又从柜底取出一把旧战术刀。刀没有开刃多年，刀柄磨得发暗，像一段沉默的旧账。
沈砺把它放进托运行李夹层。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二十九岁，短发，黑T恤，眼角有道很浅的疤。看上去不像英雄，也不像好人。倒像一扇刚关上的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野终于回了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酒店窗外的街景，角落拍到半块霓虹招牌。沈砺正要放大，忽然看见玻璃反光里，林野背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手里拿着枪。
下一秒，照片被撤回。
沈砺拉开门。
楼道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
他低声说：“你最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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