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金边的夜色像一锅没烧开的热水。
舱门刚开，湿热的空气就挤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燃油和陌生香料的味道。前排几个游客兴奋地拿手机拍照，空乘用英语提醒大家排队。沈砺站在队伍里，背包只挂一边肩膀，手指自然垂着，像一个赶路的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在落地前把证件备份分开放。
也不会记住同排乘客里哪两个人一路没摘墨镜。
更不会在走出廊桥之前，先看完所有摄像头和出口。
但沈砺现在需要看起来普通。
入境很顺利。边检人员盖章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砺回了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章落下去，声音很轻，却像把一扇门在他身后合上。
行李转盘旁，他等了十一分钟。
黑色行李箱出来时，箱扣上多了一道浅划痕。不是托运磕碰，像有人用硬物挑过。沈砺只看了一眼，没立刻检查。
出口外人很多。
举牌的司机、换钱的摊位、热情得过分的旅行社，还有几个看上去在等人、实际谁也不等的人。
沈砺很快看见自己的名字。
牌子上写着“沈先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星海科技。
举牌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黑衬衫，皮肤黝黑，中文说得生硬：“沈先生？林经理让我接你。”
沈砺停在他面前：“林野呢？”
男人笑了一下：“林经理在公司等。”
“电话打不通。”
“这里信号不好。”男人答得很快。
机场大厅里，三个运营商广告牌亮得刺眼。
沈砺也笑了一下：“那走吧。”
车是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在二层外侧。司机替他拉开后门，动作很熟练，眼神却没落在行李上，而是先扫他的手。
沈砺把背包放在脚边，坐进第二排。
车门关上。
车里冷气很足，空气里有一股新皮革混着烟味的味道。副驾驶位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标签撕掉了半截。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通行证，边缘翘起，像临时贴上去的。
司机发动车子。
“公司远吗？”沈砺问。
“不远，一个小时。”
“在市区？”
司机听懂了，却装没听懂。他打开音乐，音量调高一点。柬语歌声从喇叭里流出来，女声很甜，像一层糖纸盖在刀背上。
车驶出机场路。
最初二十分钟，路上还有灯。摩托车贴着车身穿过去，小摊的烟火气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路边有人卖水果，红色塑料椅坐满了人。这个城市不是故事里的背景板，它活得很吵，很热，也很无辜。
然后灯开始少了。
商务车没有往酒店区开，也没有进市中心。它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道路两侧从商铺变成围墙，再变成低矮仓库。路面坑洼，车身开始轻轻颠簸。
沈砺低头看手机。
导航定位还在跳，方向不对。
他没有纠正。
如果这是一张网，现在叫破，只会让撒网的人提前收口。
他把手机屏幕按暗，拇指在侧键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后视镜里，司机在看他。
沈砺靠回座椅，像累了：“林野最近怎么样？”
司机这次回答得很慢：“很好。”
“他妹妹也在公司？”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半秒。
足够了。
“我不知道。”司机说。
沈砺看向窗外：“你中文不错。”
司机笑：“以前做旅游。”
“旅游挺好，为什么换工作？”
司机不笑了：“老板给钱多。”
沈砺点点头：“钱多的工作，一般都不好干。”
车里安静了一瞬。
音乐还在唱，歌声突然显得很远。
二十七分钟后，沈砺看见第一辆跟车。
一辆黑色皮卡，从机场路出来后就一直在他们后方两百米左右。它跟得不近，也不丢，遇到红灯会故意隔一辆车，过弯时又会重新出现。
三十四分钟后，第二辆出现。
白色面包车，没有牌照灯，车头右侧有块凹陷。它从岔路并入，位置刚好卡在商务车左后侧。两车一前一后，把他能跳车的窗口堵得很干净。
沈砺闭了闭眼。
四个，或者六个。
司机一个，后车至少两个，面包车至少两个。再算目的地的人，贸然动手没有意义。这里不是训练场，车外也不是他的地盘。
他需要林野。
也需要知道这伙人把人送到哪。
于是他什么都没做。
越野车拐过一片黑黢黢的空地，远处忽然亮起一排白灯。灯光很冷，照在高墙上，像医院手术室里的光。
墙很高。
墙头有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警示牌，上面写着英文和柬文，另有几处像是被雨水冲淡的中文：禁止拍照，违者自负。
大门口挂着公司牌子。
星海科技园。
牌子得挺体面，蓝底白字，旁边还有一个像数据云的标志。再往里看，门岗站着两个人，穿着保安制服，腰间鼓鼓囊囊。岗亭里还有人叼着烟，正在打牌。
这不像科技公司。
司机把车停在铁门前，降下车窗，说了一串柬语。门岗的人看了眼车牌，又看了眼后座的沈砺。
那眼神没有迎接新员工的客气，只有估价。
沈砺忽然想起自己白天对那群年轻人说过的话：凡是让你先出国、落地再签合同、护照由公司保管的工作，先当它要你的命。现在，他坐在这份“工作”的车里。
铁门缓缓打开，金属摩擦声拖得很长。
商务车往里开。
门在身后合上。
咔哒。
声音不大。
可那一瞬间，沈砺知道，从现在开始，对方不会再演得太辛苦了。
车停在一栋灰楼前。
楼门口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嘴里嚼着槟榔。他看见沈砺下车，笑得露出一口红牙。
“沈先生，欢迎啊。”
沈砺提起行李：“林野呢？”
花衬衫男人走近一步，拍了拍他的肩。
他的手很重，带着一股故意的亲热。
“别急。”他说，“进了公司，大家都是一家人。”
沈砺看着他。
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点。
就在这时，身后的铁门外传来一声车笛。
那辆黑色皮卡也开了进来。
车门拉开，两个男人下车。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塑料扎带，另一个拎着黑色布袋。
花衬衫男人重新笑起来。
“先走流程。”
沈砺的目光越过他，看见灰楼二层一扇没关严的窗。
窗后有人影一闪。
像林野。
也像别的什么人。
下一秒，花衬衫男人伸出手。
“护照。”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