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室就在机房旁边，门口挂着“新人赋能中心”的牌子，下面坐着两个打手。一个在剔牙，一个在擦橡胶棍。
沈砺走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国内面孔，也有东南亚面孔。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号牌，像超市货架上的价签。
陈鱼坐在最后排，旁边空着位置。沈砺刚坐下，他就把声音压低：“别盯门，别盯摄像头，别盯刀哥。”
“为什么？”
“因为聪明人在这里死得快。”陈鱼看着讲台，嘴唇几乎没动，“特别是聪明还不懂装傻的。”
讲台上走来一个女人，穿西装裙，头发盘得整齐，脸上挂着培训机构老师那种笑。要不是门口站着打手，沈砺甚至会以为她下一句要讲职场礼仪。女人按下遥控器，投影亮起，写着：情绪管理与客户转化。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门口剔牙的打手抬头看过去，那人立刻闭嘴。女人像没听见，语气温柔：“来到这里，大家就是公司的人。公司不看出身，只看结果。只要肯努力，欠的钱能还，家里也能照顾。”
屋里有人低头，有人发抖，也有人眼里真的亮了一下。沈砺看见这一点，心里反而更冷。他们先把人骗进来，再把逃不掉的人逼到相信另一套谎话。最脏的不是拳头，是把人打到只能靠谎话活。
培训继续。女人讲所谓客户画像，讲情绪弱点，讲怎样让人信任，讲怎样让屏幕那头的人把孤独、贪婪、恐惧交出来。她没有说具体转账，也没有说技术细节，只把一整套害人的东西包装成业绩模型。白板上画满箭头，每一根箭头尽头，都是一个看不见脸的人。
沈砺听得很安静。他不是在学，而是在记谁负责培训，谁负责看守，谁负责记录新人反应。门口打手换脚站立的频率，空调出风口的位置，投影线从哪走，讲台后面那扇小门有没有锁，他都一点点收进心里。
陈鱼用胳膊碰了碰他：“47号，别记太明显。”
沈砺问：“你来多久了？”
陈鱼嘴角抽了抽：“久到我听见‘欢迎入职’这四个字就想吐。”
“你做什么？”
“写代码。”陈鱼说。
讲台上的女人忽然点名：“47号。”所有人都看过来。女人笑着问：“你以前做安保，应该很懂风险，那你说说，客户为什么会被骗？”
这是一个坑。回答得太像受害者，会被认为不服；回答得太像他们，又脏了自己的嘴。沈砺停了一下，说：“因为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女人的笑淡了些：“继续。”
“缺钱的人想翻身，孤独的人想被爱，害怕的人想找靠山。”沈砺看着投影，“骗子不创造弱点，只是把弱点当敲门砖。”
陈鱼慢慢转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刚把雷塞进自己嘴里的人。门口打手也看了过来。女人盯着沈砺，过了片刻才重新挂上笑：“说得很好。看来47号理解得很快。”她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沈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单独标记了。标记一个人，在这里不需要红章。培训女人写字时，门口打手的站姿变了，陈鱼的呼吸也轻了。前排那个中年男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怕沈砺身上的麻烦溅到自己。所有人都懂这套规矩，只有新人还以为沉默能保平安。
培训结束前，女人放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是一个男人哭着求饶，声音嘶哑，说自己真不会做，求他们放他回家。屋里有个女孩受不了，肩膀开始抖。女人关掉录音，语气仍然温柔：“不会，可以学。不学，就只能承担后果。”
门开了，一个新来的小伙子猛地站起来。他看上去比沈砺还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学生气，胸牌歪歪挂着，眼睛红得吓人。“你们这是绑架！”他喊，“我要报警！我爸认识人，你们等着！”
培训室安静得只剩投影风扇的声音。陈鱼闭上眼，小声骂了句：“完了。”
刀哥从外面走进来。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抬高声音：“叫什么？”
小伙子挺着脖子想报名字，话还没说完，刀哥一巴掌抽过去。声音响得像拍碎一只碗。小伙子摔在椅子上，又被两个打手架起来，挣扎时踢翻了凳子，嘴里还在喊。刀哥拿起他的胸牌看了一眼，随手丢回去：“名字先留着。看今晚之后还记不记得。”
小伙子被拖出门，声音还在走廊里撞墙。沈砺坐在原位，手指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陈鱼侧过脸，像怕看见他下一秒站起来：“忍住。你站起来，他就白挨了。”
沈砺没动。陈鱼盯着桌面，声音低得几乎没有：“别逞英雄。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想当英雄的人。”
沈砺看向门外。刀哥站在走廊灯下，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带去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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